第31章

“找到了。”

老韩看着他,点了点头。他没有说“那就好”,没有说“好好对他”,没有问“他是谁”或者“你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只是伸出手,把保温杯从陈渡手里拿回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茶叶的味道彻底没了,只剩一股很淡很淡的苦。他盖上杯盖,把杯子搁在长椅上,一跛一跛地往更衣室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人——是便利店那小子吧。”

陈渡没有说话。他的沉默就是回答。老韩推开更衣室的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弹簧发出极细微的咿呀声。更衣室里很暗,只有高处的窄窗透进来一束光,照在长凳上,把长凳分成了明暗两半。他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长凳上,把保温杯搁在膝盖上。他在想,三十年前那个转校的学生走的时候他没能留住,今天这个被人打得满脸血的县城孩子他留下了。而且这一次,不只是他一个人在留——有便利店那小子,有食堂那个偷偷多打肉的切菜工,还有这份来之不易的处分文件。系统终于退了一步。而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这个孩子能在垫子上把那些欠他的全要回来。他把保温杯放回长凳底下的小铁架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膝盖,人工关节在那个老式木地板的吱呀声里微微作响,然后推门回到训练馆。他已经浪费了三十年,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但这个孩子的时间还很多。

第二天开始正式训练。五点,老韩准时站在训练馆的垫子上。陈渡进来的时候,他已经把保温杯放在了场边的长椅上,杯盖拧开了,热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升起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小团白色的水雾。训练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其他队员还没来,他们要到七点才开始早训。老韩要的是这两个小时,只属于他和陈渡的两个小时。高处的窗户还蒙着一层薄雾,外面的操场上有晨跑的脚步声,还有教练偶尔吹响的哨声,远远地传来,被墙壁过滤之后只剩一层模糊的音浪。太阳还没有完全升起来,训练馆里只有几盏白炽灯照着,光线很硬,把垫子上的每一道磨损都照得清清楚楚——中间那块区域的帆布面已经磨薄了,边缘微微起毛,颜色比其他地方浅了一个色度。

“抱腿摔,再做一次。刚才那次你重心偏了,右脚没有蹬地,全在用手臂拉。”老韩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很清晰。

陈渡又做了一次。还是不太对。陪练的队友被他抱住腿的时候重心晃了一下,但没有被扛起来——他用手臂的力量硬拉,肩膀又绷紧了,腿部的力量没有传上去。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传递过程中断在了腰部——大腿蹬地的力量很强,但到了腰腹就散掉了,最后只剩下手臂在孤军奋战。老韩走过来,没有示范,没有重复指令,只是用脚尖点了点他的右脚:“这里,发力。不是手臂拉,是整个身体往前顶。重心放在前脚掌,蹬地。”他的脚尖点得很轻,但位置极准——刚好在陈渡右脚掌跖骨最前端的位置,那是蹬地发力时应该最先接触垫面的部位。

陈渡照做了。他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集中在右脚掌上——脚趾抓地、足弓发力——然后一个抱腿摔。这次陪练被他扛起来的时候,脚底有一个很实在的蹬地的力量,从脚掌沿着腿往上送到腰,再从腰传到肩膀,最后把对手摔在垫子上。那感觉不一样——以前他是硬拉,拉不动的对手就用力气硬扛,扛完了肩膀酸胀,腰背紧绷。这一次是借力,不是拼命。他的身体记住了那股从地底反推上来的力量路径——从脚趾到脚踝,从脚踝到膝盖,从膝盖到髋骨,一路畅通无阻地传到了指尖。

老韩点了点头。“再来。”

一个上午,他们就练了那一个动作。反复扛,反复摔,反复调整。陪练的队友被摔倒了就爬起来,揉揉肩膀站回去,刚站稳又被陈渡一个抱腿摔扛起来摔在垫子上。同一个动作——抱腿、蹬地、扛起、摔落——重复了不下一百遍。每一次落地,垫子都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那些砰响声连在一起,像一面被反复敲击的牛皮大鼓。

老韩几乎不说话,偶尔开口也只是几个字——“蹬地”“收脚”“别硬拽”。他的声音很平,不像以前的教练那样大声纠正,也不夸奖,只是让陈渡一遍一遍地摔,直到身体自己记住。中间休息的时候,老韩坐在长椅上喝茶,把保温杯递给陈渡。陈渡接过去喝了一口——不是茶,是温水,有一点淡淡的草药味,大概是什么舒筋活血的东西,老韩自己配的,用开水泡了带过来。陈渡把杯子捧在手里,低头看着杯盖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韩”字。他想,这个杯子陪老韩度过了无数个训练日,现在杯盖被自己拧开,杯里的水被他喝过,他把它还回去的时候,老韩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杯盖拧上,放在旁边。

这样安静的训练持续了整整一天。陈渡摔了大概不下一百次假人。每次扛起假人的时候,他的眼角会瞥一眼窗户——那些窗户很高,外面是操场。以前他在窗户前面训练总是分心,因为郭辉会站在二楼走廊那扇窗户往外看他。他会吹口哨,或者扯赵彪在旁边笑。他每次扛起假人的时候都要分一部分注意力去听楼道里的脚步声。今天没有人在窗外看他。只有老韩坐在长椅上喝茶,和垫子上那个被他反复摔了一百遍的假人。

下午训练结束的时候,老韩站起来说了一句话。“明天继续。五点半。”

“五点?”

“五点半。让你多睡一会儿,养养体力。”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陈渡,正弯腰拿起长椅上的保温杯,把杯盖拧紧。拧杯盖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直到最后一圈拧到底,确认不会漏水,然后把杯子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渡——陈渡正低头把地上散落的护具捡起来,一件一件放回器材架上。他的动作很仔细,每一个护膝都卷好放进对应的格子,每一副护踝都放在对应的护具袋里。不像以前训练结束后他被人追着、或害怕被人追上,来不及整理只好把器材随手一扔就匆匆离开。现在没有人追他了,他可以慢慢地、一件一件地整理属于他和他队友的器材。

训练馆外面,周屿骑电动车停在体校后门口。车筐里放着两个饭盒——一个里面是煎蛋,另一个里面是烫过的青菜加了一小撮盐。他扶着车把看了训练馆一眼,没有下车,只是隔着老远的距离看着那扇半开着的训练馆侧门。老韩从里面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大概二三十米交换了一个眼神。老韩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不需要说“他今天练得不错”或者“他很努力”,那个点头本身就是一次汇报,是一个教练在告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你的朋友今天很好。周屿也点了点头,然后低头拧了拧车把,电动车发出轻微的电磁嗡鸣。

从那天起,每天下午训练结束,周屿都会骑电动车停在体校后门口。车筐里永远放着两个饭盒——一个煎蛋,一个青菜。老韩从训练馆出来看到他的时候,两个人就交换一个点头。不是一次两次,而是天天如此。有时候老韩会走过去,问一句“今天吃什么”,周屿说“煎蛋”。老韩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然后跛着脚往宿舍楼走去。偶尔他会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陈渡正坐在后门口的台阶上,把饭盒搁在膝盖上吃煎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吃鸡蛋的样子很认真,每一口都嚼够了才咽。这两个年轻人之间究竟有什么关系,老韩从没打听过。他只是觉得,一个肯每天为另一个人煎蛋的便利店值夜班店员,比这个世界上大多数说漂亮话的人更可靠。

从那天起,老韩每次让陈渡做动作之前,都会把保温杯搁在地上。不是放在长椅上,是搁在地上——杯底稳稳落在训练垫旁边的那一小片水泥地面上。那声极轻的“咔嗒”——不锈钢杯底和水泥地面碰撞的声音——成了所有训练动作开始前的信号。不是哨子,不是口令,是咔嗒一声。没有声音比他更了解老韩的习惯,也没有比这更简单的方式让陈渡知道:眼前这一片被磨薄了的垫子此刻属于他。咔嗒,重心往下沉,准备发力;咔嗒,目光聚焦对手的左脚,重心前移。那枚杯盖上歪歪扭扭的“韩”字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被搁放在垫子旁边,像一面无人注意却从不缺席的队旗。

训练量翻上去之后没几天,陈渡开始发现自己的心态也在变。以前练到下午对练时总会有细微的焦虑——怕被哪个队友恶意下重手,要分心留意周围动静。现在训练馆里只有老韩坐在长椅上喝茶,偶尔走过来用脚尖点一下他的右脚。陪练的队友都是临时从低年级挑的,技术不如他,但每一个都很认真。老韩挑人也有讲究——他从来不用和郭辉同组的队员,挑的都是大一刚入队的新生,动作还没定型,但听话。他们被陈渡反复摔在垫子上,爬起来揉揉肩膀,又站回去。

有一天下午,在加练核心力量的时候,陈渡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现在走进训练馆,不用先听楼道里的脚步声了。这个念头让他走了一下神,被陪练一个抱腿摔摔在垫子上。他躺在垫子上,看着高窗外面那片蓝得透明的天。躺在垫子上的那一刻,他没有马上翻身爬起来,而是盯着那扇窗户多看了一会儿。以前郭辉就常站在那里吹口哨,现在那片窗户空荡荡的,只有秋冬更替时被风吹动的树影在上面轻轻拍打。他从垫子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护粉,深深吸了口气,然后站回原位。“再来。”

陈渡训练完后坐在那张长椅上,用毛巾擦汗的时候,偶尔会拿起老韩的保温杯看一眼。杯身上有好几道深浅不一的擦痕,有一道把不锈钢外层都磨出了底下黄铜内层的光泽。杯盖上的“韩”字歪歪扭扭,笔画边缘被磨得很圆,和被反复抚摸过的纪念章一样。他想,老韩每天拿着这个杯子喝茶,每天把它搁在垫子旁边,就像周屿把纪念章放在抽屉里,把威胁纸条折好和它并排放在同一个抽屉里,然后每天继续炖萝卜。这两个人的方式完全相反——老韩教他反击,周屿替他挡拳——但目的是一样的。一个正在把他身上那层被动的忍打磨掉,从骨头缝里重新种入主动的反击意识;一个则用日复一日的温热告诉他——你的命是被接住的,永远有人在你身后亮灯。这两个人从不同的方向推他,把他体内那颗被刻了“忍”字的种子一点点暖热掰松,等着它在春天裂壳发芽。他开始默默设想一个场景:将来有一天,他要请这两个人坐在观众席同一个位置。他为这两个人而摔。

周屿辞了便利店的全职夜班,跟林小禾合伙做跨境电商。他们在后街尽头租了个小仓库,月租八百,不见天日,就一扇卷帘门。墙角有潮气洇出的霉斑,像一幅褪了色的水墨画,边缘模糊,颜色从灰绿渐变到暗黄,凑近了闻有一股潮湿的、类似旧书的味道。中间两张折叠桌、两台笔记本,桌上堆着快递单、打包胶带、记号笔和几包拆了封没吃完的饼干——饼干是林小禾买的,超市打折时囤了好几包,说是加班的时候垫肚子,但大部分都被周屿在半夜盯后台数据时不知不觉吃完了。墙边码着纸箱,高的摞到天花板,矮的散在地上,有的贴着物流标签,有的还没拆封,露出里面泡泡膜的边角。

这仓库原来是间车库,卷帘门的滑轨生了锈,每次拉开都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像一头被吵醒的老狗在抗议。周屿每次来开门都要用脚在卷帘门底部踢一下,踢在同一个位置——门框右下角有个凹陷,刚好够鞋尖卡进去——然后借着惯性往上推,推到一半滑轨卡住了,再用力抖两下才能完全打开。林小禾第一次来的时候站在旁边看了全程,说了句“这门比甲方的无理要求还难搞”。后来她每次来都在旁边等周屿先踢门,自己绝不碰那个滑轨。

墙壁下半截刷着绿漆,上半截是白灰,绿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的水泥。大概是被之前做车库时的尾气熏的,绿漆表面有一层极细的油膜,用手摸上去有点滑。头顶两盏日光灯,一盏坏了,另一盏时不时闪一下,把整个仓库照得忽明忽暗。闪的频率大概是每八九分钟一次,周屿发现这个规律后就不再抬头看了——反正会自己恢复。林小禾说这地方像恐怖片里的案发现场,周屿说来都来了,押金都交了,八百块钱够在体校附近租一个月,在这里够租两个月。小叔说这仓库以前是个汽修铺子,后来修车师傅搬走了,空了好几年,房东是个老太太,不差钱,就是想有人看着房子,所以租金才便宜。周屿签合同的时候,老太太拄着拐杖来开门,看了他一眼,问了句“做什么生意的”,周屿说电商。老太太点了点头,把钥匙给他,递过来时钥匙上还带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结,红绳编的,边缘已经磨白了,大概是前一个租客留下的。“有事打座机,号码在合同背面。”

林小禾是周屿的大学同学,学设计的。毕业后在一家广告公司干了半年,辞职那天把自己的工牌摔在桌上,说再也不给甲方改稿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把工牌往包里塞——工牌的塑料壳边角已经裂开了,是被她上一次发脾气时摔裂的——周屿在旁边吃炒面,那份炒面是头一天在便利店隔壁的小吃店里买的,放微波炉加热了两分钟,边缘的面条已经干硬了,他用筷子搅了半天才搅匀。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说那你来跟我合伙吧,我出钱你出技术,赚了对半分,赔了算我的。林小禾说赔了怎么办,周屿说赔了我回去值夜班,反正便利店是我叔的,值夜班一个月三千,够交这仓库的租金了。林小禾看了他好几秒——不是犹豫,是在确认这个人是认真的。她知道周屿不是在画大饼,是真的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后说好。那天下午他们就去看仓库了,林小禾站在卷帘门前,看着周屿踢开滑轨的动作,说这地方确实像案发现场。但看完一圈之后她说行,采光差了点但面积够大,可以当影棚用——她一直想自己拍产品图,之前在公司拍图要排档期要申请预算,现在只要有灯有背景布,随时能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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