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他们做的跨境电商说通俗点就是从国内进货卖到国外,在几个平台上开了店铺,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手机壳、数据线、小风扇、LED灯带、瑜伽垫,什么好卖卖什么。林小禾负责选品和设计页面,周屿负责盯后台和打包发货。她是整个公司唯一的视觉输出——修图、调色、排版、视频封面,一个人从早到晚盯着屏幕,眼药水用得比周屿打包用的透明胶带还快。周屿负责盯后台和打包发货,他的手指上永远缠着一圈打包胶带的残胶,指甲缝里嵌着快递单的碎纸屑。

他们的利润不高,一单能挣几十块,有时候碰上平台的佣金上调,一单只能挣十几块,但好在薄利多销,一个月下来除去各项成本能省个大几千。这大几千是两个人的全部收入——林小禾还要还之前上班时欠的信用卡,每个月还完最低还款额之后剩下的刚好够吃饭和交房租;周屿则把钱分成了三份:一份留作进货周转,压在几款据说在海外能打爆的新品上——林小禾在选品上一直没出过错,她说能爆的从来没有不爆过;一份给了小叔当做房租,虽然小叔从来不催他,但他每个月月底压在收银台下面的那一叠现金从来没断过;还有一份被他悄悄挪去交了401的押金。这件事他从来没跟陈渡提过具体金额,只是在签完合同那天回到便利店的时候,在收银台抽屉里多放了两根火腿肠。

陈渡第一次来是十二月初。训练完,老韩给他加练了四十分钟核心力量——平板支撑、仰卧交替脚跟接触、俄罗斯转体,每个动作做完休息一分钟——浑身汗透了。训练服的腋下和后背全洇湿了,贴在皮肤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在锁骨的位置积了一小洼。他骑着共享单车到后街尽头,在小巷入口处把车停稳,锁好,拉了拉锁头确认锁芯弹回去了——他上次因为赶时间没锁好车被收了调度费两块五,两块五够他打两顿素菜。然后沿着那条窄巷子往里走,在墙上的门牌号前反复对了三四遍,才找到那扇半开的卷帘门。卷帘门没拉到底,留了大概半米高的缝隙,里面透出灯光,还隐约传出林小禾抱怨物流渠道的声音——“他们说转运仓临时压了一批货,最快要下周五才能出库,平台那边已经在催了。”

他弯腰钻进去。他先看到的是自己的鞋——鞋尖上还沾着训练馆的白粉,鞋底的防滑纹里嵌着垫子上的塑胶碎屑,踩在深灰色的水泥地上落下几个浅印。然后他抬起头,看到周屿正弓着背在包装台前打包,他握着胶带的手腕每封完一个箱子就会甩一下——姿势不对,腕关节承受了太多重复拉力,而且用的不是专门的打包刀,而是普通的美工刀片粘在胶带座底部,划胶带时每次都要在纸箱边缘磕一下才能撕断。后颈上的那颗小痣被汗水浸得微微发亮。旁边搁着半碗凉透了的面条,黏成一坨,面条吸饱了汤汁胀成白花花的一团,筷子斜插在碗里,筷尖上还搭着一条干硬的葱段。眼底下有青黑——连续好几天没睡好,白天打包发货,晚上还要回去值夜班,睡眠被切成碎片,只能在两个班次之间补几小时的觉。昨天从早上到库房起就一直在处理破损件,一个买家收到货说手机壳碎了,平台纠纷窗口挂了整整一上午,最后补寄了两个才解决。

陈渡走过去的时候,周屿正低着头在手机上回复林小禾的消息——“物流那边怎么说?”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没注意到有人进来。直到陈渡站在他面前,把那碗凉透了的面条端起来,他才抬起头。“你什么时候——”

陈渡没理他。端着碗走出去了。卷帘门在他身后哗啦响了一声,滑轨在头顶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二十分钟后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兰州拉面回来,牛肉铺在最上头——是单加了一份肉的,十五块钱的牛肉面,多给了两勺牛肉。他放下碗时手指被碗壁烫了一下,立刻缩了回去捏住耳垂,然后又松开,把碗放在周屿面前,把筷子掰开递过去。“吃。”

周屿看了看面,又看了看他。陈渡额头上还挂着汗——刚才骑车到仓库时汗没完全干,跑了一趟兰州拉面馆又出了一身新的,鬓角也是湿的,呼吸还没完全匀过来,胸膛还在明显地起伏。从仓库到街角那家兰州拉面馆来回至少一公里,他是跑着去的,面端回来的时候汤还是滚烫的,说明他一分钟都没耽搁——从离开仓库到端着面回来,中间可能连等红灯的时间都被他硬生生跑掉了。“你跑着回来的。体校在东边,这里是西边。”

陈渡在旁边纸箱上坐下。那个纸箱是空的,里面原来装着本批货从义乌发来的钢化膜和防摔壳,被他坐得往下一沉,边缘的折痕微微塌陷,最底层的封箱胶带被纸板压得整张胶面布满了横纹。他掏出手机,低头打开了一个摔跤比赛的录像视频——是去年全国预选赛的录像,老韩让他看的,说里面那个74公斤级冠军的抱腿摔值得反复研究。“我骑车快。”视频里的两个选手正在垫子上缠斗,解说员的声音被调到了最低,只能听见模糊的背景音和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拖动进度条的轻响。

周屿没再说话。他把那碗面吃完了,吃到一半的时候发现面上的牛肉比他想象中多——正常兰州拉面的肉是一薄层铺在面上,这把肉铺了整碗面的大半层。他用筷子翻了翻,底下还有几片,藏在面下面被汤泡得更软。他知道这是陈渡多给了钱加的肉,碗底只剩几片牛肉——他留的,不是吃不下,是特意留给陈渡的。他站起来把空碗端到旁边的水槽里,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转身看到陈渡正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后台数据看。那天的订单量比平时涨了不少,林小禾下午刚上了一个新款手机壳——黑色的磨砂硅胶壳,背面印着一排极简的几何线条——链接一挂出去就被某个海外博主转了,订单量从平时的几十单猛涨到上百单。后台还在持续跳动,每隔几秒就有新的订单提示弹出,手机壳的库存已经被拍掉了一半。周屿说今天要打包到很晚,说这句话的时候嘴里叼着一根记号笔,手里正把一摞空纸箱搬到包装台旁边。陈渡说嗯,然后站起来走到包装台前,拿起一卷打包胶带。“这个怎么弄。”

周屿看着他。陈渡把胶带拿在手里,无名指上的创可贴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六圈,末端还是平的。刚才端面时被烫到的指尖有一点红,和创可贴挨在一起,他把胶带在手上转了半圈,比划了一下纸箱的封口,不太确定胶带应该拉多长——胶带刚一拉开就粘在了他的指腹上,丝质的一面顺势缠了两圈。周屿走过去,把胶带从他手上解下来,说一横两竖,底部的封口要拉三圈才够牢固。他一边说一边示范——先把纸箱翻过来,在底部正中间拉一条横的,然后左右各拉两条竖的,每一条胶带都要压过箱子的边缘至少五厘米,这样运输时才不会崩开。陈渡在旁边看着,看完之后拿起另一个空纸箱,自己试了一遍。第一条胶带拉歪了,第二条压住了第一条的一半,第三条的时候手腕找到了角度,胶带顺滑地贴上纸板,没有再起皱。周屿在旁边看了几秒,没说什么,回头继续盯后台数据。林小禾刚发了条消息过来——“物流那边确认了,下周五能出库,再熬两天。”周屿回了个“好”,把手机搁在桌上。陈渡把手里的纸箱封好,放回墙角,又拿起一个新的。他在心里默念:一横两竖,底部三圈。这个动作跟缠创可贴有某种微妙的相似——都需要按照特定的圈数来完成,都需要每一圈压住上一圈的一半,都需要在末端拇指轻轻按平。

从那以后陈渡天天来。训练完,食堂打两份盖浇饭,装在保温袋里——保温袋是食堂小卖部买的,红色,外面印着一只卡通熊,拉链头断了,用一根回形针别着,回形针的末端有一点生锈,但还能扣紧——骑共享单车十分钟,从大学城东边到西边。冬天黑得早,他骑到仓库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后街的路灯亮着,把他单薄的影子投在坑洼的路面上。那几个坑他都记住了——巷口一个,后街中段两个,仓库门口还有一个。他每次骑车都会自动绕过,不需要再低头看。卷帘门永远半开着,里面的灯光漏出来,照着巷子里的水泥地,形成一片暖黄色的光带。

周屿每次都坐在同样的位置——包装台靠左的那把折叠椅上,屁股底下垫着一个压扁了的纸箱,因为那把椅子的坐垫弹簧塌了一根,坐着硌得疼,垫了纸箱之后刚好。旁边放着陈渡上次带来的保温杯——已经被他洗得干干净净,杯盖上的茶渍刷掉了,杯内壁的茶垢也擦干净了,满上热水。杯子的把手永远朝右,因为周屿是右撇子,喝水的时候习惯右手拿杯。这个细节不是周屿说的,是陈渡第三次来的时候发现的——那天保温杯的把手朝左,周屿拿杯子的时候用手指把杯子转了一圈才端起来。从那以后他每次带饭过来,都会把杯子的把手特意转向右边,像是在放杯子的时候就已经替周屿调整好了角度。

陈渡在仓库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开始只是送饭,送完就走,赶回去复习老韩白天教的滚桥动作、整理当天训练笔记、在垫子上给自己加练几组摔假人;后来变成送完饭在纸箱上坐一会儿,看周屿打包,偶尔帮忙封几个箱子,封完继续坐回去看录像。有一次他把手机靠在纸箱上看全国预选赛的决赛回放,看得太入迷了,连周屿把一碗关东煮推到他面前都没注意。周屿推了两次,第二次用力了一点,碗底在桌面上磨出轻微的声响。陈渡这才摘下一只耳机,抬头。周屿说“吃了再看”,声音很平,但关东煮的萝卜已经炖得比平时更烂了——他今天晚班前特意提前煮了两小时,汤底里多放了一个干贝。

再后来变成两个人一起吃晚饭,吃完陈渡帮着打包一个小时,然后骑车回出租屋。他不说话的时候就在旁边看摔跤比赛录像,戴着耳机,把手机靠在纸箱上,一遍一遍地慢放同一个动作——抱腿摔的发力点、滚桥的转体角度、转移的重心切换。有时候他会把一个动作反复拉回来看十几遍,同一个画面来回拖进度条,拖到手机的播放器开始发烫,直到周屿把一碗关东煮推到他面前说“吃了再看”。他说“等一下,还有最后一组”,然后把最后一遍拖过去——大概是某个半决赛选手第三回合被反压时犯的失误,他反复看,是在给自己做复盘,也算在预演全国赛可能出现的情景。看完之后他把手机锁屏,端起碗开始吃萝卜。周屿坐回自己的折叠椅上继续盯后台,两个人中间隔着包装台,桌上堆着胶带、剪刀、快递面单和两碗快要见底的关东煮。

林小禾第一次在仓库里看到陈渡的保温袋时,正好跟她新买的便当包撞了个同款——食堂小卖部的特价商品,红色波点款,塑料拉链头特别容易断。陈渡那个是红色的,她的便当包是军绿色,同一个牌子,连拉链头断掉之后用回形针别着的处理方式都一模一样。林小禾看了那个保温袋一眼,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改图。光标在屏幕上移动,她正把一张手机壳的白底图抠出来放到新模板里,手指在触控板上来回滑动,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不是因为赶时间,是因她怕自己多看那一秒就会忍不住笑出声,或者更糟,忍不住问出什么不该问的问题。她在心里给这个场景默默地备注了一下——那个摔跤的男生每天从体校骑十分钟的车带饭过来,保温袋的拉链头断了不舍得换新的,但里面的饭盒永远是热的。她还注意到一件事情:每一次陈渡从纸箱上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周屿都会把桌上的剪刀收到桌角,把美工刀的刀片缩回去。不是刻意的,是自然而然顺手做完的动作。

这个仓库对陈渡来说,从一开始只是顺路送饭,渐渐变成了某种比训练馆的休息室更能让他松弛下来的地方。训练馆里他随时准备被叫上场,随时保持核心收紧、肩膀下沉、重心前移,连坐在长椅上喝水的时候脊背都是直的。但在这个仓库里,他可以坐在纸箱上,背靠着堆满泡泡膜的货架,把腿伸直,看周屿打包。卷帘门半开着,外面的路灯和偶尔经过的电动车声音混在一起。在这里没有人叫他扛假人,没有人让他再做一组核心,没有人用脚尖点他的右脚说“蹬地”。只有周屿偶尔问他一句“胶带够不够”“剪刀在哪”。这些简单的问题不需要他绷紧任何肌肉来回答。

有一天夜里林小禾加班到很晚。她从仓库出来的时候,整个后街已空无一人,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叫,是巷口烧烤摊老板养的那条柴犬,被拴在门口蹭痒。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路面上有几处积水,反射着便利店灯箱的白光,风吹过的时候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她骑着电动车等红灯的时候掏出手机,先打开微博,看了一会儿热搜,又退出去,切换到微信,把今天物流渠道的新报价发给周屿——加了几个点,但可以保证转运仓不再压货。然后她又打开微博,退出去,又重新打开。反复好几次之后,她的手指停在了一个灰色剪影头像的账号上——粉丝零,关注零,每一条微博都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她在这个号上只发过三条微博。

第一条,两年前:今天有个人叫我合伙,说赚了对半分赔了算他的。我说好。

第二条,一年后:他真的把亏的部分全扛了。三个月没领工资。账上每一笔支出都有记录。他的钱每一分都记着。

第三条,今晚:我发现他不吃肥肉。每次红烧肉里的肥肉都拨到饭盒角落,拨得很整齐。但他从来不说。和他的朋友一样。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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