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过了一会儿周屿不抖了。他把水喝了,杯子搁在桌上,站起来。“出去走走吧。”

两个人上了仓库的天台。天台很大,堆着废弃的空调外机和旧家具——有一个断了腿的沙发,海绵从破口里露出来,被雨水泡过之后变成了深灰色,上面还长了几朵灰白色的小蘑菇;有一台锈得看不出品牌的洗衣机,滚筒里积着半筒雨水,水面上浮着一片不知道从哪里吹来的梧桐叶;角落里散落着一些烟头,大概是之前在这栋楼里住过的住户没事上来抽烟留下的。风很大,从大学城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食堂的油烟味和操场上的青草气。远处能看见体校的训练馆,灰色的铁皮屋顶在夕照里反着光,高处的窗户被夕阳染成橘红色。操场上的跑道空了一半,下午最后一组田径队的学生已经收队了,塑胶跑道在夕照下泛着潮湿的光泽,大概刚浇过水。

周屿靠在栏杆上,手插在兜里,兜里是空的——打火机和烟盒都被陈渡收走了。他握着陈渡刚才接水给他的那只杯子。刚才下楼时他顺手把它拿了起来,又顺手把杯子揣进口袋里推开了天台的门。

“我十四岁到的便利店。”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自己无关的事实。“我爸把我扔在门口自己走了。小叔早上开门看见我蹲在台阶上。问饿不饿,我说不饿。给我泡了碗面。我吃了两口就哭了。”

陈渡坐在那个断了腿的沙发上。沙发被他坐得往下一沉,海绵里挤出几滴水,从破口处流出来。他低头看着那几滴水沿着沙发腿慢慢往下淌,手肘撑在膝盖上。“后来我就住下了。习惯了照顾别人,不习惯被别人照顾。因为被别人照顾的时候我总觉得要还。还不起就不敢要。你天天给我带饭,我每次吃的时候都在想怎么还。你给的蛋炒饭我一边吃一边想——这个人自己都吃不饱,炒了四个蛋放了半根火腿肠,还跑了两公里端过来。怎么还。我想不出来。”

陈渡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周屿旁边。他弯腰把脚边那根快燃尽的烟头捡起来搁在栏杆上——那是之前天台留下来的。从兜里掏出一罐啤酒递过去。啤酒是刚才在仓库里顺手拿的,林小禾上次买了放冰柜里的,说是加班提神,但从来没喝过。他拉开拉环,把罐子递到周屿手里。拉环弹开的时候罐口冒出一小缕白气,在傍晚的风里立刻就散了。周屿接过去喝了一口。啤酒有点苦,常温的,气泡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消散。

“你不用还。”陈渡说,也给自己开了一罐,喝了一口,皱着眉头咽下去——他还是不太受得了这个味道。他以前很少喝酒,只有过年实在推不过去才喝几口。“你给我火腿肠的时候想过让我还吗。你帮我交房租的时候想过让我还吗。你在巷子里举着手机的时候想过让我还吗。”他把啤酒罐放在栏杆上。风吹过来把他微湿的头发吹得有些凌乱,他用手指往下压了压压不住,干脆不管了。“没有。那你为什么觉得我对你好的时候是在让你还。”

周屿答不上来。他看着远处的训练馆,屋顶上的反光已经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太阳正在沉下去。操场上跑步的学生也散了,塑胶跑道空荡荡的。训练馆里的灯还没开,那片灰色铁皮屋顶正在慢慢被暮色吞没。他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铝罐被捏得微微变形,发出极细微的咔嗒声。

“我小时候我爸也这样。”陈渡也靠在栏杆上,他的肩膀离周屿的肩膀大概一臂的距离。“喝了酒就动手。不是打我妈,是打我。后来练了摔跤,把他摔地上过两次。”他用手里的啤酒罐指了一下自己的左脸颧骨——那里现在已经没有伤疤了,但肌肉的记忆还在。“第一次摔他的时候我才刚上初中,个子刚跳完一茬,重心还不稳,胳膊也没什么力,抱腿抱了三次都脱手。抓着裤腰带把他拽倒了。他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没吭声,就站在那儿喘了大概半分钟。第二次他就会防了,趁着酒劲先动手,我脑子里也只想着抱头缩颈,最后用了个侧身小外刈把他放倒。”他顿了顿,看着手里的啤酒罐。“爬起来以后没打我,看了我很久。第二天带我去体校报的名。不是变好了,是知道打不过我了。你不用原谅他。也不用变成他。你对我好的时候没想过要我还,我对你好的时候,你也不用想。”

周屿点了点头。他没法一次性从嘴里说出“好”字,只是把啤酒罐转了又转。刚才在仓库里被他嚼碎咽回去的那句话又浮了上来——你还记得我妈走的时候用手帕给我擦了额头的灰吗。那条手帕是浅蓝色的。他相信陈渡会记得。不是因为他知道那条手帕的颜色和花形,是因为陈渡也有一条被自己藏了很多年的浅蓝色记忆——他可能也有一枚纪念章,上面刻着被反复磨圆的笔画。他没有说出来。

天彻底黑了。远处的体校训练馆亮起了灯,窗户里透出的白炽光把整栋建筑照得像一个发光的长方形盒子。操场上有人开始夜跑,跑步声很轻,隔太远听不真切,只有偶尔被踩到积水溅起的响声。风吹过来,带着春天泥土的味道——那种土味和烧烤摊的油烟味搅在一起,成了后街独有的春夜气息。陈渡把空啤酒罐搁在栏杆上,风把罐子吹得微微晃动,他伸手扶了一下没扶稳,罐子从栏杆边缘掉下去,落在天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他没有去捡。

“陈渡。以后别顺路了,直接说‘我来看你’。”

陈渡没说话。风持续把周屿的头发掀起一缕,他抬手把头发压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声音才被风带过来。“我来看你。”

周屿的耳朵红了。还好天黑,看不清。但那片红从耳尖开始蔓延,一路烧到耳垂,比任何一次都更深。他以为天黑盖得住,但巷口那边便利店的灯箱刚换过灯管,那道白光照亮了半边天台,他的耳朵刚好被那道光扫过。陈渡看见了,但没有拆穿他,只是把脚下的空啤酒罐捡起来,搁在栏杆上放稳了。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他们又在天台上坐了很久。陈渡把训练服外套脱下来铺在那个断了腿的沙发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背靠着沙发背那面尚算完整的靠垫。风越吹越大了,但两个人都不冷。周屿说起了小叔——说小叔怎么把卖不掉的兔子毯子给他盖,那条毯子上的兔子洗得褪了色之后只剩两只模糊的红眼睛。说他第一次值夜班的时候把收银机弄坏了——其实是把收银机的电源线踢掉了,他以为是按错了退货键把所有的数据都清空了,吓得手忙脚乱。小叔没骂他,只是让他用螺丝刀把收银机后盖打开,重新插上电源线。他在收银台后面修了整整一个通宵,天亮的时候终于弄好了,小叔给他煎了两个蛋。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到溏心蛋——蛋黄流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以为是没煎熟。小叔说这叫溏心,趁热吃。说小叔从来没问过他“你爸呢”,也从来没跟他说过“你得孝顺你爸”。只是在他工作服的口袋里塞过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店里的东西随便吃,别饿着。那张纸条他保存了很久,后来洗衣服时不小心泡烂了,他把碎片从洗衣机里捞出来晾干,夹在那条破了膝盖的牛仔裤口袋里。

陈渡听着,手里把那罐已经空了的啤酒罐反复捏扁又复原,铝罐被他的手指揉出细密的褶皱。他忽然发现周屿也拥有一个和他父亲完全相反的父辈——小叔。而他也有老韩。他们各自都有人在把他们往成年人的世界里托举。他想跟周屿说这件事,但他没有说出口。他只是把周屿留下的另一罐没开的啤酒也拿过来搁在栏杆上,让它在两个人之间泛着微凉的水珠,像一个沉默的见证。当周屿说小叔从来不会追问“你爸呢”,陈渡在心里默声点头——老韩也从没问过他“你为什么不还手”。他们身边都有老人用沉默护着。他把周屿刚才说小叔煎蛋时差点跳起来的细节又在脑中过了一遍:那个人把电源线拉掉了,一夜之间自责个没完,而小叔给他煎了两个蛋。他忽然很想说,以后我也给你煎。但不是今天。

后来陈渡站起来,说走了。周屿说嗯。陈渡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早上我跑完步正好路过你仓库这边,我也给你带一回蛋炒饭。”他说“正好”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声音里藏过一道极短极轻的抽气,然后被天台上灌过的夜风带走了。周屿听出来了。这个人把刚才在天台上憋在胸口半天却一直说不出口的话,以这种借口的方式说了出来——以后轮到我照顾你。他手里那罐没开的冰啤酒在夜风里凝了一层更厚的水珠,和周屿此刻掌心渗出来的薄汗恰好混在一起。

周屿说好。等陈渡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往下移,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了又暗,他一个人坐在天台的沙发上,把陈渡刚才搭在栏杆边上那个被捏得全是细密铝皱的空啤酒罐捡回来。罐底还残留着几滴冷却的液渍,在凹槽里微微晃动。他把罐口凑近了闻了一下,还能闻到最后一丝麦芽的苦气。然后他低头看见了那张被陈渡撕下来的广告纸——还放在他裤兜里,露出一个折了三角的角。他打开,就着远处那间已经换了新灯管的便利店照过来的灯光,又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单间出租,有窗,朝南,月租650。广告纸的边缘还带着他那天撕下来时残留的不干胶,粘在纸背上已被他的体温捂得软了。他把它重新叠好,还是那三折,放回口袋里。然后他站起来,把沙发上被陈渡坐过的海绵整理平整——用手掌把被压下去的那块区域反复推平,直到海绵表面差不多恢复到原来的弧度。把烟头从栏杆上捡起来,捻熄的烟头早就凉透了,他没有把它扔掉,而是放进自己口袋。还有那罐没开的啤酒带回仓库,放进冰柜最下层冷藏,准备留给明天。

楼下那条巷子的声控灯也从未这么安静过。他回到仓库里收拾包装台时,忽然又想起那个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捏啤酒罐的人。他最后还是没说出那句话——我其实也怕。怕我那个混蛋父亲会吓到你,怕你看见我突然变得不像你认识的那个周屿。

他其实不在乎父亲对他怎么样。那个人七年前把他扔在台阶上,七年后站在仓库门口问他借五万块,他都没什么感觉——不是因为原谅了,是因为那个人的存在本身就不重要。但他怕那个人在陈渡面前让他变成连他自己都不认得的样子。而陈渡自始至终没有让他破碎——他只是稳稳地站在那里,像一面墙。不推倒任何人,也不让该守住的人倒下。临走时还给了他一句“我来看你”,把他从那个地板上那道很浅的鞋印和被啐了口唾沫的水泥地之间拉了回来。他在包装台前站了很久,然后把那把美工刀的刀片推进刀鞘里。

周屿拿起手机给小叔发了条消息——“今天爸来找我了,我没给他钱。”小叔没回消息。二十分钟后,便利店收银台上那部座机响了——老式的电话没有来电显示,但周屿知道是谁打的。他接起来,那头是小叔的声音。小叔说门我已经锁好了,他不会再进来。

周屿握着话筒,没有说话。小叔也没多说,挂断了。他听着挂断后电话机里嘟嘟的忙音,脑中出现小叔挂完电话以后捻灭烟头、把烟灰缸往前推了推的画面。他把话筒放回去。卷帘门外,后街最后一趟夜班公交还没开走,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很轻。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打开抽屉,把那枚纪念章和那张威胁纸条并排放着,旁边新添了一样东西——刚才陈渡放进来的打火机。他没有把那个打火机拿出来,只是坐在收银台的折叠椅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指不抖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张手刚才把父亲留在门口的地板上的鞋印拖干净了,又收拾完了包装台上所有散落的杂物。他关灯,拉上卷帘门。他需要到那个开了灯的四楼去看一眼窗,也需要在明天拐进那条巷口时依然知道锅里要放几个鸡蛋。

今晚他需要见到那个人,只需要远远看见那扇窗。就像所有人在夜晚需要一个能回的家。

五月,陈渡的训练量翻了一倍。

老韩说他体能还差一截,想冲全国预选赛得加练。从五月开始,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比之前提前了半小时——绕着大学城的外围跑十公里。路线是固定的:从体校后门出发,沿着后街一路往西,经过便利店门口,经过仓库所在的窄巷,绕到大学城北边的环校路,再从东门拐回来。这一圈大概三公里多,跑三圈,中间不休息。

陈渡跑第一圈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后街的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有隔夜的烧烤炭火气和清晨的露水味。烧烤摊的炭火虽然浇灭了,但铁架子上还残留着孜然和辣椒面的焦香,被夜露打湿之后变成一种更淡更持久的味道,附着在巷口的墙壁上,每次路过都能闻到。跑到第二圈的时候天开始泛灰白,路灯灭了,便利店的灯箱在白光里显得不那么刺眼了,但周屿已经起来了——他每天五点多起床,比陈渡早大概十分钟,因为要煮鸡蛋、热牛奶。

周屿的早晨是这样开始的:值完夜班之后,他先在收银台后面趴了大概二十分钟——不是睡,是闭目养神,把脑袋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听着冰柜压缩机的嗡鸣声让身体从夜班的疲惫里缓过来。便利店凌晨五点到六点之间几乎没有顾客,只有偶尔进来一个买早班路上吃的面包的上班族。一个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每天五点四十左右准时出现,买一个红豆面包和一袋豆浆,周屿已经给他结了好几年的账,两个人从不说话。那个男人走后,周屿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颈椎——把头往左边转到底,听到咔嚓一声,再往右边转到底,又咔嚓一声——然后走进后面那间用隔板搭出来的小灶间。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