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小灶间很窄,一个人转身刚好,两个人就挤了。一个单头煤气灶,一个旧微波炉,一个用了好几年的电热水壶。煤气灶的火眼有点堵,点火的时候要拿打火机先点着再开气,不然会嘭一声爆燃,把灶台震得往下塌一截。他第一次点的时候被爆燃吓得缩了手,打火机掉在地上,小叔在旁边正在理货,隔着货架喊了一句“先点着再开气”,然后从货架后面踱过来弯腰把打火机捡起来递给他。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先把打火机凑近火眼,听到极细微的煤气嘶嘶声,然后拇指按下打火机,火苗窜起来,蓝色的,中间有一点橙。他把火调到最小,在平底锅上刷一层薄薄的油。油是菜籽油,小叔从老家带的,用可乐瓶装着,瓶口塞了一个软木塞。周屿每次倒油都只倒一小勺,用锅铲把油在锅底抹匀,等油温升到微微冒烟才开始煎蛋。

煮鸡蛋这个手艺他练了很久。一开始是全熟——鸡蛋冷水下锅,水开了再煮八分钟,蛋黄完全凝固,边缘发绿,是煮过头了。全熟的鸡蛋切开来,蛋黄是粉状的,用筷子一夹就碎。后来他从网上搜了溏心蛋的做法——冷水下锅,水开了煮六分半,捞出来立刻浸凉水。他第一次照着做的时候,掐着秒表站在灶台前,水滚的那一刻按下计时键,六分半后准时捞出浸进凉水里。浸了大概一分钟,他把鸡蛋捞出来在灶台上磕了磕,剥开壳,咬了一口——蛋黄的中心还是流动的,但蛋白已经完全凝固了。溏心。他站在灶台前把那个鸡蛋吃完了,蛋黄流在手指上,他用舌头舔了一下。然后他把剩下那枚也煮了溏心,留给陈渡。煮过头的那个他自己吃了。

从那以后他开始反复练习溏心蛋。调整的因素有好几个——鸡蛋的大小、水温的初始温度、煮的时间、凉水浸的时间。他买了两打鸡蛋放在小灶台旁边的纸箱里,每天煮两个,有时候三个。煮得不对的就自己吃掉——煮太生的蛋黄还是液体的,他一口吸进嘴里当加餐;煮太蛋的蛋黄边缘发绿,他切成片夹在面包里当早饭。他从来不把煮坏的溏心蛋留给陈渡。每天早上挂上401门把手的保温袋里,那两枚溏心煎蛋永远是蛋白刚好凝固、蛋黄中心还在流动的状态。这个精准度是他用无数个煮坏了的鸡蛋换来的。他把那些煮坏的鸡蛋分为三个等级:B级是蛋黄半熟但没溏心的——留着自己吃;C级是蛋白还没完全凝固的——加进泡面里搅成蛋花;D级是煮炸了的——蛋壳裂开蛋清流出来在水里凝成一片白色的泡沫。他从来不给陈渡任何低于A级的鸡蛋。A级的标准是:蛋白光滑无破损,蛋黄中心呈流动的液体状,切开之后蛋液能沿着切口缓缓淌下来,不会太快也不会太慢,刚好能在筷子夹起来之前形成一滴完整的金黄。

热牛奶更简单——牛奶倒进玻璃杯里,微波炉加热一分半,拿出来用手背试温度。手背的皮肤比指尖更敏感,贴在杯壁上能感觉到热力从玻璃透出来的速度。太烫了就放凉一会儿——他站在灶台前用嘴吹杯口,把热气吹散;温了就装进保温袋。牛奶是小叔从批发市场成箱进的,纯牛奶,不是甜牛奶,一箱二十四袋,够喝半个月。周屿每次拿两袋,一袋给自己,一袋给陈渡。他自己的那袋通常一边骑车一边喝——把袋口咬开一个小口,用牙齿叼着汽车,喝完把空袋塞进车筐里。车筐里的空牛奶袋越积越多,他每隔几天清理一次,每次都攒了七八个,被他一起扔进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他扔的时候注意到,陈渡从不把牛奶袋扔在自己门口——大概是被他带去了体校,扔在更衣室的垃圾桶里。

他把鸡蛋和牛奶装进保温袋,骑车去陈渡的出租屋。路程大概十分钟,从便利店出发,穿过后街,拐进杏园新村,停在四楼401的门口。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走过每一层的时候次次亮起又次次暗下。每上一层楼,他都会在拐角处停一小会儿,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声控灯熄得太快,得跺一脚让它重新亮起来才能继续往上走。这栋楼的声控灯冬天更迟钝,夏天好一些。他把保温袋挂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铜质把手,表面磨得锃亮,手柄中间有一圈被无数人握过之后形成的浅槽,反着微光。保温袋挂上去的时候塑料袋和金属碰撞发出极细微的摩擦声。挂完之后他没有敲门,直接转身下楼。因为他知道陈渡五点半出门的时候会自己拿。

陈渡五点半推开门的时候,门把手上挂着温热的牛奶和鸡蛋。保温袋是红色的,印着一只卡通熊,拉链头用回形针别着。他把保温袋取下来,拉开拉链——回形针有点生锈了,拉开的时候有轻微的阻力。里面是两个饭盒,一个装着煎蛋和火腿肠段,另一个装着一袋热牛奶。牛奶杯的把手永远朝右。他把鸡蛋剥了边走边吃——蛋壳在手指间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从蛋壳的破口处吹了吹碎屑,然后咬下去。溏心蛋黄的温热液体在舌尖上漫开,他嚼了嚼,把剩下的蛋白也塞进嘴里。牛奶骑在车上喝——共享单车的车筐刚好够放一个牛奶袋,他把袋子夹在车筐的网兜里,骑几步低头吸一口,抬头继续骑。

五月的早晨还有点凉,呼出的气在空气里形成一小团白雾。他有几次喝完牛奶之后在后街路口和骑车过来的周屿迎面擦过——周屿正往仓库方向去,车筐里的空牛奶袋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很小的白色旗帜。两个人隔着大概二三十米的距离,谁都没有停下来。陈渡能看到周屿车筐里的空牛奶袋和他自己嘴角还没擦干净的奶渍。他低头把奶渍擦了,用手指在嘴角两边各抹了一下,然后继续骑行去训练。周屿骑过去之后没有回头,但他的车龙头晃了一下——大概是回头之后又转回去的动作太快,车把没稳住。

这种默契持续了好几天。周屿没有问过陈渡“鸡蛋好不好吃”,陈渡也没有说过“牛奶够不够热”。但周屿注意到一件事:他从车筐里清理出来的那些空牛奶袋里,从来没有陈渡留下的袋子。他后来发现,陈渡每次喝完牛奶之后会把空袋折叠成小方块揣进裤兜里,带到体校更衣室的垃圾桶扔掉。有一次他去仓库送饭时,无意中倒过陈渡的背包——里面掉出来好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牛奶袋锡箔内衬。不是垃圾,是被折叠成同样大小的银方块,像某种没有写字的日志。他没有问,只是把那些银方块重新放回背包侧袋,然后把今天的牛奶杯把手转向右边,如常挂在门把上。

有一回陈渡凌晨四点多醒了。他是被一场噩梦惊醒的——梦里有人站在器材室门口推门,他翻身起来想去堵门,却发现门锁是坏的,郭辉已经从门缝里挤进了上半身,一只手正朝他伸过来。他猛地睁开眼睛,后背撞在硬邦邦的地板上——不对,不是器材室的水泥地,是床板。实木的,没有裂缝。头顶上是那条只走了一半的裂缝,停在灯座和墙角之间,像一道未完的铅笔标记。窗帘没有拉紧,缝隙里透进来路灯的白光。

他躺在黑暗里,心脏撞在胸腔上一跳一跳地捶。他花了大概十几秒才从梦境的尾迹中脱离,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确认自己躺在哪——松绿色的墙壁,窗台上搁着饭盒和翻旧了的摔跤技术解析,枕头下面是纪念章和钥匙。401。这里是401。郭辉不在,门锁是防盗锁,窗锁换了新的月牙锁。他把这些事情一条一条摊在面前像翻文件一样翻过,呼吸渐渐平下来。他知道自己睡不着了,干脆起来跑步。

推开门的时候,门把手上已经挂着袋子了。牛奶还是温的。

他站在门口,把袋子拿下来。楼道里很安静,声控灯在他推开门的瞬间亮了一下,又灭了,他跺了一脚让它重新亮起来。里面的牛奶杯壁上还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是刚加热过的,水珠还没蒸发完。周屿什么时候起来煮的,他不知道。可能是四点,可能是更早——也许他值完夜班之后根本没睡,直接在灶台前站到天快亮,算着时间煮好了鸡蛋热好了牛奶,然后骑车过来挂在门上。他把牛奶握在手里,用拇指摸了摸杯壁的温度,比平时略微烫手——大概加热时间多了几秒,微波炉多转了大概十秒钟。牛奶杯的把手依然是朝右的。然后他把鸡蛋剥了——蛋白有一点焦黄的斑点,是煎的时候油温稍微高了一点,蛋黄还是溏心的。他把煎蛋夹起来的时候蛋白边缘的焦黄部分掉了一小块碎屑,他用手指拈起来放进嘴里。他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框,把鸡蛋和牛奶都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蛋壳放回保温袋里——蛋壳在袋底轻轻碰撞,发出极细微的声响——把牛奶杯搁在窗台上的饭盒旁边。

那天晚上他去仓库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你每天几点起。”他在收银台旁边的纸箱上坐下来,背靠着堆满泡泡膜的货架。

“五点多。”周屿把一箱货搬上推车,推车的轮子卡在水泥地的凹槽里——那条凹槽是推车反复碾压形成的,已经有两三厘米深了——他用力蹬了一下推车把手才把轮子抬出来。纸箱晃了一下,他伸手扶稳。

“我四点多出门的时候,袋子已经挂上了。”

周屿把推车推到墙角,纸箱摞在已经堆好的货架上。转过身来。“嗯。”他低下头,耳尖在日光灯下有点红。正弯着腰在桌上四处找剪刀。剪刀其实就在包装台最显眼的位置——陈渡看见那个红色的剪刀手柄露出一半,被快递面单盖住了。周屿的胳膊肘绕了两遍都没看到,他最后把快递单推开才找到。

陈渡没再问了。他把老韩今天新传给他的全国预选赛录像打开,把进度条拖到刚才看了一半的位置——那是半决赛的录像,74公斤级的选手在第三回合最后三十秒被压在垫子上,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输了,结果他在最后一秒翻盘。陈渡反复看那个翻盘的动作,一帧一帧地拖进度条,想从那个人的重心转移里找到某种可以复制的轨迹。过了一会儿,周屿从他绕了三遍终于找到剪刀的位置直起身,把剪刀搁在桌面上推过去。动作很自然,像顺手把一件本来就该在那边的东西放回原位。剪刀滑到陈渡手边,金属手柄在日光灯下微微反光。“训练怎么样。”

“还行。老韩说我体能还差一截。全国赛十月。时间够。”他把录像暂停,抬起头看着周屿。他刚才在脑子里把这几个字反复排练了许多遍——他其实在巷口就想好了,要在今晚的某个时刻把这几句话不动声色地推到周屿面前,就像把剪刀推过去,就像那些每天准时挂在门把手上的牛奶杯把永远朝右。

“我去。”

陈渡看着他。周屿正低着头把手机壳装进包装袋里,拉上封口。他说这句话的语气跟他说“顺手”时一样——不是承诺,不是誓言,不是“我一定会到”。只是一个陈述。陈述的内容很简单:十月,他会在场。他没有说“我去给你加油”,没有说“我请了假去看你比赛”。他说“我去”。这两个字的重量,跟保温杯搁在水泥地上那声“咔嗒”一样稳。陈渡说好。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不用麻烦了。他只是说好。这个“好”字他之前排练了很多次——从第一次周屿给他带早餐时他就想问,但不敢;后来他接受了蛋壳的处理方式,接受了溏心蛋和牛奶,接受了门把手上的保温袋每天准时出现,也接受了那些从未被当面戳破的“正好”。现在他接受这件事:十月的全国赛,周屿会站在观众席上。不在第三排靠过道也没关系,只要他来了,他一定能第一眼找到他。

第二天早上,门把手上的保温袋里多了火腿肠。切成小段,跟鸡蛋一起煎过了。火腿肠不是新买的——是周屿从便利店里拿的,抽屉里随时备着用。他把火腿肠从抽屉里拿出来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切三段的姿势也像在练习某个新的分解动作:先切成一样长的段,然后把每一段从一侧划出十字刀口,在锅底展开成小章鱼状。油热后他把那些小花在平底锅底轻轻拨动,煎到切口焦黄。他站在灶台前,用锅铲翻了一次,看着那些小花在油里滋滋响,边缘变得酥脆,中间软软的,咬下去有淡淡的焦香。他把自己那份也吃了——这是他第一次给自己也煎了火腿肠。以前他只给自己留煮坏的鸡蛋,火腿肠是全数给陈渡的。今天大概是因为切了好几次终于切出了完美的十字刀口,他觉得应该也奖励自己一段。

然后又过了几天,他推开门,取下袋子。打开饭盒——两个煎鸡蛋,蛋白一圈匀净的金黄,边缘完全没有焦痕,蛋黄是溏心的,火腿肠段煎得焦脆,十字刀口绽开成小小的四瓣,每一瓣的边缘都微微卷起。他把两个煎蛋都夹起来。

咬下去的时候,他的牙齿切开了那层薄薄的蛋白,蛋液沿着筷子流进饭盒里,浸进昨晚剩下的小团饭粒中。溏心。他低头看着那个流黄的切口——周屿终于把鸡蛋煎好了。溏心,没有焦,蛋白边缘还是金黄的,这说明他找到那个翻面的时机了:蛋黄表面起了一层薄薄的膜,在刚好能翻面的那一刻他翻铲了。那些之前煎焦掉的煎蛋,陈渡一个都没浪费,全部吃完了。那些焦了边缘的蛋白、全熟偏老的蛋黄,周屿从来没有在陈渡的饭盒里放过一次——每一枚失败的溏心蛋都是他自己在灶台前吃完的,有时候蘸酱油,有时候什么都没蘸就嚼了。他把两个煎蛋全吃了。然后把饭盒盖好,把筷子放回去,和牛奶杯并排推进保温袋里。

他发现自己刚才一路嚼下去竟然忘了去数周屿到底煎了多久才煎出今天这两个蛋。但他想起自己练滚桥快两周才找到重心转换的感觉——那个动作老韩反复纠正了他无数次,从右脚蹬地的角度到腰腹发力的时机,他把同一个分解动作重复了无数遍,直到身体自己记住。他在心里默默把煎蛋和滚桥归到了同一个类别——反复做一件事,不是喜欢,是只会这样做。而那个同样一直在反复煎蛋的人教会他的是:即使只会做一件事,也要做到刚好能托住对方。他把筷子搁在饭盒上。他要把今天这两个无焦的溏心蛋连锅底最后一点流下的蛋液都蘸干净——蛋黄和蛋白混在一起,他把最后一小块蛋清浸在蛋液里转了一圈再放进嘴里。早餐结束后,他把饭盒拿去水槽那边冲洗,然后放在窗台上晾干,然后出门去训练。今天老韩要教新的翻身技术——从被动防守转为主动反击,他不想迟到。但他在巷口那端还是停了一下,转过头,往仓库的方向看了一眼。路面上积着昨天傍晚那场小雨后的水洼,在晨光里微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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