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开车前两分钟,车厢门口出现了一个人。背着个旧背包,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桶泡面,一袋橘子,一包话梅,还有两根火腿肠。周屿站在车门口,往车厢里扫了一眼,找到陈渡的位置,然后走过来把塑料袋搁在他旁边的空座上。“火车上吃。红烧牛肉的,还是那个牌子。话梅是林小禾塞的,说不晕车也要吃,吃了开胃——她说她以前坐绿皮车去外地看展,晕车晕得差点把早饭吐在展馆门口,后来每次坐车都带话梅。橘子是在便利店门口的水果摊买的,老板说甜,我尝了一个确实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陈渡,正低着头把背包往行李架上塞,背包带子卡在座椅扶手上了,他拽了好几下才拽出来。放完背包之后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耳朵尖又开始红了——大概是被车外冷风吹的,毕竟从仓库骑车赶过来又是一路逆风。陈渡看着那两桶泡面,熟悉的红色包装,和他第一次在便利店买的那个牌子一模一样,不是卧铺车厢的专供版,就是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四块五一桶,周屿从自己的货架上拿的。他把塑料袋放在脚下,把橘子拿出来闻了一下——橘皮还带着水果摊上特有的那种微凉的清香。

老韩从保温杯后面看了周屿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杯盖拧紧,往窗口那边挪了半个身位,把靠过道的位置让出来。他挪身位的时候保温杯在膝盖上晃了一下,他用虎口稳住了杯身,然后继续看窗外。周屿在老韩让出来的位置上坐下,把背包搁在脚边。郑阳从后排站起来扒着座椅靠背问“这是你朋友?”陈渡说嗯。郑阳说“哦——那个便利店的”,然后继续打游戏。他说“那个便利店的”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只是今天才见到真人。许亮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大概是听到了“便利店”这三个字,但他没有醒。

大巴发动,开车了。从大学城到火车站大概四十分钟,郑阳在后排打游戏打累了,把手机往旁边一扔,开始问周屿“便利店夜班是不是特别无聊”“有没有遇到过半夜来买奇怪东西的人”。周屿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说有——有一次凌晨三点多,有个穿着睡衣的中年男人来买打火机,买了之后在门口抽了根烟,然后对着垃圾桶鞠了一躬,走了。郑阳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周屿说那个垃圾桶是昨天刚换的新的。郑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把许亮吵醒了,许亮摘下耳机皱着眉头问到了没有,老韩说快了。郑阳又追问“还有没有更奇怪的”,周屿想了想又说,有一次凌晨四点多来了个老太太,买了一瓶矿泉水,付了钱之后站在收银台前面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你长得像我孙子”,说完就走了。郑阳说这个比垃圾桶还奇怪,周屿说嗯,后来那个老太太再也没来过。陈渡在旁边听着,嘴角弯了一下——他知道周屿值夜班这么多年一定见过很多奇怪的人,但周屿从来不主动说这些事,只有在被人问的时候才会轻描淡写地讲几句。他讲故事的方式和他说“顺手”时一模一样——把所有的离奇都压得很平,好像那些凌晨三点的垃圾桶、长得像孙子的老太太、对垃圾桶鞠躬的中年男人,都只是值夜班时顺便看到的小事。

火车是上午九点多从省城站出发的绿皮车,四个小时车程。四个人占了一排半的座位,老韩靠窗,陈渡坐中间,周屿坐过道。郑阳和许亮坐在前排,一个打游戏一个睡觉——郑阳换了个游戏,从射击换成了消消乐,大概是因为火车上网络不稳定射击游戏卡得没法玩,消消乐不需要网;许亮还在睡,帽子已经滑到鼻梁上了,呼吸均匀,偶尔打一个极轻的呼噜。车厢里很吵,有小孩在过道里跑来跑去撞到乘客的膝盖,小孩的妈妈跟在后面喊“别跑了回来”;有乘务员推着小车叫卖“瓜子饮料矿泉水”,小车轮子在过道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每经过一排座位都会微微减速;有民工模样的人蹲在车厢连接处用手机外放家乡戏,曲调高亢婉转。老韩从保温杯里倒了杯茶递给陈渡,陈渡接过去喝了一口,还是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老韩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在手里没喝,看着窗外。窗外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水稻刚插完秧,田里一片嫩绿,偶尔能看到农民弯腰在田里劳作,身影被车窗框成一小格一小格的画面。他握着那个杯子,杯盖上歪歪扭扭地刻着一个“韩”字,被磨了二十年已经发圆了。

周屿在旁边剥橘子。他把橘子皮剥成完整的一朵,五瓣绽开,连底部的白络都撕掉了——陈渡第一次发现周屿对橘子的态度和对鸡蛋差不多:要么不做,做就要做到最干净。他把橘子皮搁在窗台上晾着,说干了可以泡水喝。然后把橘肉分成两半,一半递给陈渡。

陈渡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周屿的指尖,两个人的手指都有点凉——火车上的空调开得太足了,头顶的出风口正对着他们这排座位吹。橘子汁黏在手指上,他低头把橘子放进嘴里,很甜。他想起周屿说“我尝了一个确实甜”——这个人从来不会把没验证过的东西给他。就像溏心蛋,每一枚成功的溏心蛋背后都有无数个被他自己吃掉的失败品。这颗橘子大概也是——周屿大概在水果摊上尝了好几个,挑出最甜的装进袋子里。

车开出去大概一个小时,陈渡开始犯困。他昨晚一个人在训练馆摔假人摔到十点多,把老韩反复纠正的滚桥抱腿转移练了不知道多少遍——抱腿的蹬地时机、滚桥的重心弧线、转移的脚步移动,每一个动作都反复练到肌肉酸痛。回到401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过动作要领:左脚蹬地的时候右脚要同时跟上,滚桥的时候腰部弧线不能过早抬头,转移的时候第一步要往对手的弱侧迈。他甚至从床上爬起来,穿着拖鞋站在房间中间,对着窗玻璃上的反光重新练了好几遍转移的步伐。翻来覆去把枕头都揉变形了,最后一次看手机是凌晨一点多,然后被闹钟叫醒时感觉刚闭上眼就天亮了。现在火车有节奏的哐当声把他攒了好几天的困意全翻上来了。他的头一点一点,先往窗户那边歪,被老韩的保温杯轻轻碰了一下太阳穴;又往过道这边歪,最后靠在了周屿的肩膀上。

周屿没有动。他能感觉到陈渡的头发蹭着自己的脖子——剃得很短的寸头,后脑勺的头发硬硬的有点扎人,呼吸深深浅浅的落在锁骨上方。陈渡的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周屿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回窗外。他没有把自己的肩膀挪开。橘子皮在窗台上慢慢卷起了边,水分正在蒸发,车厢里的暖气加速了它的干缩速度。

对面的老韩把视线往上移开,低头翻秩序册,一页一页翻得很轻。翻到某一页时停了停,大概是看到了赵猛的名字——74公斤级,来自另一个省份的体校,身高体重技术特点都有详细记录。他记得赵猛是郭辉的表兄,之前也看过这个人的比赛录像,力量很大,尤其是上肢力量,但转身慢,致命弱点是左腿。他只说了句“那个赵猛力量大,转身慢,到时候绕左边打”,然后继续翻页。翻完之后他把秩序册合上,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靠在周屿肩上的陈渡,又看了一眼周屿,然后把视线移回窗外。窗外的农田正在以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往后退,远处有一条河流,河面上反射着午前的阳光。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四个小时。陈渡睡了三个半。醒来的时候他的头还靠在周屿肩膀上,鼻尖蹭着周屿的卫衣领口——那件卫衣的布料已经被他的体温捂暖了。他猛地直起身,耳朵尖红了一片。他低头看见周屿肩膀上被自己压出了一片褶子,伸手想拍平,手伸到一半收回去。周屿在喝水,表情很平。“到了。”

预选赛的场馆在邻省体育中心的副馆。主馆用来打篮球,副馆是给摔跤、柔道这类项目的,门口挂着一条红色的横幅——“全国摔跤预选赛”,字是宋体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场馆不大,观众席只有一面看台,大概能坐几百人。垫子是新的,蓝色的,上面贴着白色的边界线和中心的圆圈,空气里有新垫子的橡胶味和清洁剂的混合气味——橡胶味很冲,大概是前两天刚拆封的,还没被汗水和身体碾压过。灯光很亮,是那种专门为体育比赛设计的LED灯,照在垫子上没有任何阴影死角。称重区设在更衣室旁边,一张折叠桌,一台电子秤,一个裁判坐在旁边拿着登记表,表情很严肃。

陈渡站在秤上,穿着薄薄一层比赛服,锁骨和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为了降体重他从前一天就没怎么吃东西,称重当天只喝了半瓶水,早上起来刷牙的时候把漱口水都吐掉了没咽下去。站在秤上的时候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胃空空如也,腹部的皮肤贴在腹腔上,呼吸时能看到肋骨随着膈肌的收缩一根一根地起伏。电子秤的数字跳到“74.0”,裁判点了点头,在登记表上打了个勾。他从秤上下来,嘴唇有点发白——不是紧张,是饿的。老韩递给他半根香蕉和一小块巧克力,巧克力是黑巧,苦的,但能迅速补充糖分。“先吃这个,别吃太多,胃受不了。”他把香蕉剥了,咬了一口嚼得很慢,让果肉在口腔里充分研磨再咽下去——饿久了不能狼吞虎咽,否则胃会痉挛。巧克力掰成两半,一半给了周屿。周屿接过来看了他一眼,把巧克力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陈渡看着他咽下去,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便利店接过周屿递来的关东煮时也是这样——把能分的都分了。那时候是一杯关东煮里多放的萝卜和鱼豆腐,现在是掰成两半的巧克力。

第一场对手是邻省体校的,个子比陈渡高半个头,臂展也长,但速度和反应明显不如陈渡——大概是力量型选手,肌肉块头大但脚步慢,腋下和膝盖弯的皮肤上还能看到上一场热身时留下的垫面擦痕。陈渡开场之后只用了不到四十秒,一个抱腿摔直接双肩着地。垫子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裁判趴在地上确认了角度,吹哨。对手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躺在垫子上看着天花板了,大概在想自己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陈渡从垫子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护粉——白色的粉末在灯光下飘了几秒才落下,走回场边。老韩递给他水瓶,说了句“下一场别轻敌”。周屿坐在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手里握着一瓶水没有喝。陈渡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两个人隔着大概十几排座位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然后周屿冲他竖了个拇指,嘴角弯了一下。

第二场对手防守很强,是那种典型的稳扎稳打型选手,不冒进不出错,用身体的厚度和体重来拖慢比赛的节奏。陈渡好几次尝试抱腿都被他预判了——对方的脚步移动虽然不快但很准,每次都能抢在陈渡发力的前小半拍收脚。第一次抱腿,陈渡抱住他左腿的时候他已经把重心往后移了,陈渡发力扛了第一次没扛动;第二次抱腿被他用手肘顶开,顶的位置很准,刚好顶在陈渡锁骨上,锁骨上还留着上周训练时被陪练抓出的淤痕,那一顶压得他闷哼了一声。第一回合双方都没得分。休息的时候老韩蹲在陈渡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消耗你。别急,磨他。他的左脚是弱点——他每次收脚都先收右脚,左脚会多留小半拍。绕他左边打。”陈渡点头,汗水从额角往下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无名指上的创可贴——今天这条是早上自己缠的,六圈,末端按平了,但已经开始有点翘边。他没有管。

第二回合他把重心放得更低,用假动作晃开对方的预判——先往右边虚晃一步,对手的脚步刚往右移,他立刻绕到左边,左脚蹬地发力,一个抱腿摔把对手扛起来摔在垫子上。这个动作从虚晃到蹬地到扛起到摔下只用了大概两秒。两分。对手从垫子上爬起来的时候喘得很厉害,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肩胛骨在比赛服下剧烈起伏。第三回合陈渡没有再给机会,用滚桥压住对手之后连续得分,把优势一直守到最后一秒。裁判哨响,两胜。陈渡从垫子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不是体力透支,是刚才发力太猛,肌肉还在颤。老韩递给他水瓶,说“磨赢了”,语气跟在训练馆里说“再来一组”时一模一样。

周屿在观众席上把手里的水瓶拧开喝了一口。他的手刚才一直攥着瓶身,指节发白,拧开的时候瓶口的水溅了几滴在膝盖上,他没有擦,只是换了一只手拿瓶子,把湿了的那只手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第三场的对手是东道主选手。整个场馆都在给那个人加油,观众席上有人举着牌子,上面写着他的名字,还有人吹喇叭,声音震得场馆嗡嗡响。那个喇叭手就坐在陈渡的正对面,每吹一声都能看到他的腮帮子鼓得像个气球,脸涨得通红。陈渡站在垫子上的时候,听到那些加油声像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密集、震耳、不可阻挡。他戴着护耳什么都听不清,但他能看到——看到对面观众席上有人在挥舞毛巾,看到旁边看台上有人站起来举着拳头。他的余光往右边偏了一下——没有去看那些举着毛巾和拳头的手,而是往自己这边找了找。周屿还坐在第三排靠过道。在场馆那边炸裂的喇叭声和加油声中,那个人没有喊,没有举拳头,只是坐着,两个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扣搁在下巴前。目光穿过整个场馆,稳稳地落在他身上。他们至今没有说过一句特别亲昵的话,但光是坐着就够了——全场的喇叭抵不过一个肩膀上有褶子的人。

陈渡把护耳压紧,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对手的左脚。摔跤的人看脚不看脸。脚不会说谎。对手的左脚重心比右脚慢了大概小半拍——老韩教过他,这种站姿意味着转身会有一个极短的延迟。他等了大概一分多钟,等到了对手一个抱腿之后的转身衔接——左脚的延迟刚好暴露。他侧身挨上去一记单腿抱摔接转移,把对手压进垫面,双肩着地。裁判吹哨。他从垫子上站起来,把护耳摘下来,观众席上的喇叭声还没停,但他听不到了,他只看到周屿还坐在那个位置上,十指还扣在一起,但嘴角弯了一下。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