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场对手看到陈渡前三场的成绩决定弃权——大概是不想上来被碾压,或者教练看了录像之后觉得没必要冒险,毕竟淘汰赛的名额有限,与其跟一个状态正盛的选手硬拼,不如保存体力打后面的比赛。陈渡以三战全胜的成绩从小组赛出线。郑阳也是全胜,从57公斤级小组赛打出来;许亮输了一场但靠小分晋级。体校三个人都进了淘汰赛。

晚上在宾馆房间,老韩把郑阳和许亮叫到陈渡的房间,四个人围着床头柜开了个小会。宾馆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电视,窗帘是深蓝色的,拉上之后外面的路灯光几乎透不进来。老韩把淘汰赛对阵表铺在床头柜上,用保温杯压住纸角,一个一个分析对手的技术特点——赵猛力量大但转身慢,左腿是弱点;接下来可能遇到的对手有各种技术类型,老韩用指尖在对阵表上画出每个人的技术特点和可能的对阵路线。郑阳靠在床头一边听一边剥橘子,橘子皮搁在床头柜上,味道飘满了整个房间,他说“我的对手上一场被打得鼻血都出来了,裁判叫了短暂停才擦干净”;许亮坐在窗台上,耳机挂在脖子上,偶尔低头看一眼对阵表,说了一句“我这个对手去年赢过我一次”,老韩说这次赢回来,许亮点了点头,把耳机戴上又摘下来。

陈渡坐在床沿上,把老韩说的每一个对手的特点记在心里——重心多高、习惯往哪边转身、体能分配的习惯、技术漏洞在哪里、心理素质如何。他一边记一边把创可贴重新缠了一遍。旧的已经翘边了——今天第二场比赛开始前就已经翘边了,他用手指按回去好几次,现在胶面彻底失去了黏性。他撕下来搁在床头柜上,从背包侧袋里翻出一条新的——周屿塞的那两条之一。把新创可贴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第六圈的时候把左手拇指停在末端。他模仿周屿每次给他缠创可贴时的力道和角度——先轻后重,到指关节放缓,末端拇指轻轻按平。按平之后又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后松开。

会开完已经是晚上快十点了。郑阳回自己房间继续打游戏,许亮去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买水。老韩走之前把保温杯搁在床头柜上,拧开杯盖,说早点睡。陈渡说嗯。然后老韩跛着脚走出去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明天打赵猛,不要看观众席。只看垫子。”陈渡说知道了。

周屿在隔壁房间,他住的是最尽头的那间,门牌号是走廊尽头的第二间。陈渡敲了敲门,周屿说进来。他正把明天的早餐摆在床头柜上——面包、香蕉、两瓶水,还有一包饼干,是怕陈渡半夜饿了临时补充体力的。他说面包是刚才出去找超市买的,香蕉是火车上剩下的,饼干是从便利店带过来的。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好,摆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把香蕉往左边挪了一点,又挪回去。大概是在确认这些东西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说早点睡。

陈渡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他把背包搁在床头柜旁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宾馆的天花板没有裂缝,是一片平整的白色,和401那条只走了一半的裂缝不一样,和器材室那条从灯座延伸到墙角的裂缝也不一样。他忽然想起自己在便利店第一次接过周屿递来的关东煮时,纸杯里放了四块萝卜。他当时问的是“你们店的活动办多久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活动没有截止日期,就像那些被周屿自己吃掉的煮坏了的鸡蛋。他又想到明天对赵猛的比赛,赵猛后面站着郭辉,郭辉会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他把明天比赛要用的护膝和护踝摆在椅子上,鞋子放在椅子下面。关灯。窗外是陌生的城市夜景,灯光比大学城更密集,远处有一栋高楼顶上的红色航空障碍灯一闪一闪。闭上眼睛,明天赵猛会冲过来——左偏半寸,绕到左边,蹬地,抱腿,扛起来,摔下去。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忽然生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念头——明天老韩会把保温杯放在凳子上,那声“咔嗒”他一定能在满场喧嚣中分辨出来;而周屿还没选好坐在第几排,事实上他只说过“我去”,没有承诺一定坐在正中间。但陈渡知道他一定在看台上某个位置,安静地坐着,等他打完。那就够了。他翻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蹭了蹭无名指上的创可贴,慢慢沉进睡眠最底层的深水里。

第二天早上,淘汰赛第一场。对手是一个东北选手,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一看就是从小吃面食长大的,核心力量极强但脚步移动慢。陈渡在第二回合用滚桥连续得分,最终以五比一取胜。下场的时候老韩递给他水瓶,说了句“下一场是赵猛”。

陈渡听到赵猛的名字时心里紧了一下。不是因为赵猛有多难打——他研究过赵猛的录像,知道他的力量大但转身慢,致命弱点是左腿。他曾经把省青赛那次重心偏高的录像和赵猛的分析放在一起对着看过,做过比较。但赵猛是郭辉的表兄。郭辉大概会坐在观众席上看着他。上场前在更衣室门口果然看到了郭辉。郭辉和赵彪坐在观众席最前排,正对着垫子。陈渡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郭辉吹了声口哨——那种尖锐的、刺耳的、在训练馆二楼窗户里听过无数次的口哨声。赵彪在旁边笑了一声,说了句“运气好也该用完了”。陈渡没有看他们,继续往垫子方向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愤怒。他想起郭辉之前把省青赛的录像截图发在群里用红圈标出他重心偏转的瞬间说他只是运气好,那个红圈像一枚烙铁印在屏幕上也印在他的记忆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老韩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在他肩胛骨上按了一下——那下很重,隔着一层训练服也能感觉到虎口茧子的硬度。陈渡点了点头,挺直脊背站上垫子。

第一回合被赵猛压着打。赵猛的力量确实大,一上来就猛冲,每一步踩在垫子上都像打桩一样沉重,用体重的优势把陈渡逼到垫子边缘。他甚至能闻到赵猛呼吸里带出来的薄荷糖味——对方大概刚嚼完一颗,那味道混在汗水里冷冰冰辣丝丝地扑在他脸上。他被压在垫子上好几次,有一次差点被双肩着地,肩膀离垫子只差不到两厘米时他用手肘硬撑住了,肘关节压在垫面上能感觉到帆布纤维的粗糙触感,每一条纤维都在摩擦他的皮肤。第一回合丢了两个技术分,零比一落后。裁判吹哨的瞬间他听到观众席有人拍了一下栏杆,声音很闷,像手掌砸在铁管上。他知道那是周屿。

休息的时候老韩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不要被任何垫子外面的东西干扰。只盯他左脚。他的重心眼在左脚。他每次冲过来之前会先往左偏半寸,那是他蓄力的习惯。”陈渡喘着粗气点头,汗水从额角淌下来滴在垫子上,在蓝色的帆布表面留下一个深色的湿点。他低头看了一眼无名指上的创可贴——已经翘边了,汗水浸透了胶面。

第二回合他把老韩的话刻在脑子里。赵猛冲过来的时候他不再硬顶,而是侧身绕到左边,趁赵猛重心偏转的那小半拍空隙一个抱腿摔把他扛起来摔在垫子上。赵猛倒在垫子上的时候整个场馆都能听到沉闷的砰响,垫子被震得抖了一下,边界线上的白胶带轻微移位。两分。比分变成一比一。观众席上,郭辉站了起来——不是鼓掌,是那种“怎么回事”的愤怒。他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往前倾,嘴巴张了一半,身边赵彪拽了一下他的袖子让他坐下,他没理。陈渡用余光扫到了那个动作,但没有分心。他把呼吸调匀,重心又往下沉了沉。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今天早上缠创可贴的时候,他撕开那条周屿塞进去的备用创可贴,缠了六圈。那条创可贴的末端被他按平了。按平的时候他的拇指在末端停了片刻,像周屿每次做的那样。他想起周屿说“顺手放的”。不是顺手。周屿在抽屉里囤了无数条备用创可贴,就是为了他每次比赛时能随时换新的。他不能辜负这条六圈的创可贴。

第三回合还剩大概三十秒。赵猛抓住他一个收腿慢了小半拍的空隙把他压在垫子上,肩膀离地面越来越近。裁判趴在地上盯着角度,手放在垫面上随时准备拍垫吹哨。全场倒数。十——赵彪在吹口哨。九——郭辉在旁边喊“压下去”。八——郑阳在喊他的名字。七——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上,周屿站了起来。他不是为了看得更清楚,是坐不住了。他的膝盖撞在前排椅背上磕了一下,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六——陈渡在垫子上感觉到了什么。不是看到了什么,是感觉到了——空气里有一股很淡很淡的、穿过整个场馆的注视。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饭盒底部那片指甲盖大小的焦痕。周屿把焦的留给了自己。溏心蛋给他,焦的吞了。翻滚成溏心需要一个恰到好处的时机——起膜、翻铲、出锅,缺一不可。他现在的处境就像那枚蛋糕,被压在锅底翻不过去。一旦翻过去就是金黄完整的溏心。他忽然知道怎么翻了。

五——他把全身的重量换到肘尖上,撑出一条缝。腰腹发力。从被压制的姿势里拧腰翻了出来。赵猛被他反压在垫子上的时候,裁判吹响了哨声。七比五。全场炸了。郑阳从座位上跳起来,把手上还没剥完的橘子一扔,橘瓣四散在座位上滚了两圈。许亮摘下耳机站起来用力鼓了几下掌,耳机掉在地上也没弯腰去捡。老韩从场边长椅上站起来,左手攥着保温杯,右手在裤缝上反复揉搓,过了好一阵子才把那只发抖的手压回膝盖上。周屿还站在那里,两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他看到陈渡从垫子上站起来,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陈渡转过头往观众席看——第三排靠过道,周屿站着。两个人隔着整个场馆的距离对视了一秒,然后陈渡的嘴角弯了一下。

决赛。对手叫刘洋,去年全国第五。上场前老韩只说了四个字:“不着急。磨他。”然后弯腰把保温杯搁在长椅底下的地面上,那声极轻的“咔嗒”被场馆的杂音吞没了,但陈渡听到了——他的耳朵对这个声音已经形成了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第一回合双方都在试探,谁都没有贸然进攻。刘洋的重心极低,防守密不透风,像一面会移动的墙。陈渡试了好几次都找不到破绽,反而差点被他一个抱腿摔压住,在垫面上滚了小半圈才挣脱。零比零收场,重回同一起跑线。

第二回合开始前,老韩只说了一句“该磨的已经磨够了,现在是你的节奏”。陈渡用滚球拿了两分,但刘洋随即一个抱腿追平。二比二。刘洋那次抱腿来得极快,脚步几乎没有预兆,换作几个月前陈渡大概会被这个速度压垮。但现在他的身体自己记住了对抗这种低重心的方式——腰腹收紧,脚底站稳,压住垫面不让他翻身。刘洋追平之后双方陷入僵持,能听到彼此的喘息声。

第三回合,陈渡改变了节奏——从稳守转为主动出击,用手臂短暂锁住刘洋的肩膀,再用转身把他的重心带偏。连续两次转移得手,最终以六比二赢得了预选赛冠军。

裁判吹哨的那一刻,陈渡跪在垫子上大口喘气。他没有马上站起来,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已经磨薄的训练鞋——鞋底的防滑纹已经快磨平了,脚尖的皮面也磨出了一个小洞,露出底下灰色的内衬。这双鞋不是他买的,是老韩的旧鞋。老韩给了他之后他自己用鞋胶补过一次鞋底,补丁的边缘已经再次脱胶了。这双鞋陪他拿过省青赛亚军,也陪他在器材室门口被郭辉堵过;被扔进垃圾桶三次,被踩过无数次,每一次训练都有它。现在它站在预选赛冠军的垫子上。他慢慢站起身,把护耳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护耳的耳罩被汗水浸得发潮。

郑阳冲过来抱住他,把他整个人抱得离地好几厘米,嘴里喊着“我就说你小子能行”。许亮在边上用力拍了一下他的后背,拍得很重,但这次他没有躲,只是肩膀往上耸了一下又放下来。老韩坐在场边长椅上,取下眼镜,用夹克袖口一角擦了擦镜片,然后把眼镜戴回去,站起来跛着脚往陈渡这边走了几步。

领完奖从领奖台下来,陈渡穿过人群。郑阳在跟家里人视频,一手举着奖牌一手比耶,屏幕里是他妈和他奶奶挤在一个镜头里,背景是老家客厅的沙发,他妈在说“奖牌给我看看”,他把镜头怼到奖牌上怼得太近糊了,他妈说“你拿远点”;许亮被几个队友围着拍照,难得露出半个微笑;老韩被组委会的人叫去签字领补贴,正在登记表上签字。陈渡绕开人群,走到观众席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周屿站在那里等他。刚才比赛的时候座位上还放着一件他的外套,现在外套被他拎在手里,另一只手插在兜里。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陈渡把脖子上的金牌摘下来,挂在他脖子上。“给你的。不是活动送的。”

周屿低头看了看金牌。金牌沉甸甸的,绶带在陈渡手里握了太久还残留着体温。他用指腹摩挲过上面的纹路——预选赛冠军,74公斤级,背面刻着年份和赛事名称。然后他把金牌摘下来挂回陈渡脖子。“先欠着。等你拿全国冠军。这个也配不上你。”

陈渡攥着金牌,大步跟了上去。郑阳在后面喊他的名字,说老韩请客去附近吃烤鱼。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屿。周屿说你去吧我等你。陈渡把金牌从脖子上摘下来放进背包最内侧的拉链袋里,和那两张写着“加油”和“每场都赢”的价签放在一起——价签的纸面已经有点卷角了,上面除了周屿的字迹还多了一小片橘子皮的细屑,大概是之前在火车上剥橘子时黏上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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