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他把纪念章放回抽屉里,和那张威胁纸条并排放在一起。然后站起来,走到小灶间,从纸箱里拿了两枚鸡蛋。明天早上的溏心蛋,要多煎一个——不是给陈渡的,是给自己的。他需要有力气。因为接下来的六周,他要每天骑车去401,把早餐挂在门把手上;要每天在仓库封箱子的时候顺便发一条消息问陈渡今天肩膀还疼不疼;要在便利店里多进几箱牛奶,因为陈渡需要补钙;要把401窗台上那摞饭盒拿回来洗干净再放回去,因为陈渡一只手洗不了。他要把自己能做的都做了——不能替陈渡上场摔人,但可以替他挡着门,就像在暴雨里做过的那样。

天亮的时候他趴在收银台后面眯了大概二十分钟,被那个每天五点四十分准时出现的穿灰色工装的男人推门声惊醒。他抬起头,接过对方递来的红豆面包和豆浆,扫码、结账。男人走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把蛋打进平底锅里。今天第一枚煎蛋翻面时铲子偏了一点,边缘裂开一道小口,蛋液从裂口流出来,在锅底凝成一小片白色的蛋花。他把这枚煎焦的蛋留给了自己,重新打了一枚。第二枚煎蛋的翻面时机是对的,蛋白边缘金黄,蛋黄溏心。他把这枚完美的溏心蛋装进饭盒里,骑车去了401。

门把手上的保温袋挂上去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没有敲门,转身下楼。骑过巷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里面大概还在睡。明天早上他还会来,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一直到那个人能重新站上垫子。

全国赛如期举行。

陈渡坐在看台上,右手吊着三角巾,身边放着老韩帮他带来的背包。从肩袖撕裂确认的那天起,老韩每天傍晚都会在训练后把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披上,从体校走到401楼下,把郑阳刚完成的上肢训练录像和最新的对手分析纸放在陈渡手中。什么多余的话也不说,只是竖起大拇指,过一会儿又跛着脚走回体校。三角巾在他肩膀上绕了两圈,末端被自己用别针别住了——那是预选赛回来之后有一次训练间隙,周屿从便利店拿给他备用的别针。

看台上坐满了人——家属、队友、省体校的学生、外省的选手,还有来看热闹的附近居民。周屿坐在他旁边,沉默着翻大会手册,翻到七十四公斤级那一页停了停。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陈渡看着那个被折起来的角,想起几个月前在便利店里,周屿也是这样一个不经意的动作——把纪念章和薄荷糖隔了一个指节的空隙,把保温杯的把手永远朝右。他从来不说“我在乎你”,他只是把那一页折了一个小角。

比赛开始。郑阳在场下打出了他在预选赛时就展露过的速度,第一轮在场上干净利落地赢了东北体校的一个老对手。教练们和同伴都在鼓掌,但陈渡没有动,只是把手肘撑在膝盖上,看着场上。垫子在刺眼的吊灯下每一次被踏过的响声都和训练馆里的很像,只是多了一层从远处看台涌来的回音。一条条红蓝边界线的白色胶带还是和预选赛一模一样,但那不是他站上去的垫子。后来他看了郑阳的第二轮和第三轮,郑阳一路打到半决赛,最终拿了第五名。他每场比赛后都要看陈渡坐的方向,远远地点头,像是在替这个只能在观众席上待着的队友接住所有可能的荣耀。

陈渡能感觉到肩膀里那条冈上肌在愈合时偶尔传来的牵拉感,就像在肉里重新拧紧一根松掉的琴弦。

颁奖的时候,七十四公斤级的冠军站在最高的台子上,脖子上挂着金牌。国旗升起来的时候场馆里响起了国歌。陈渡看着那个人——比他高半个头,臂展更长,技术风格和自己完全不同。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省青赛半决赛那个被他摔过的对手,在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进过决赛。原来错失一场比赛的感觉是这样的——不是没能摔人,而是自己的名字在赛事记录里留下空白,要等明年才能填。

他把右手从三角巾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无名指上的旧伤已经长好了,创可贴不需要再缠。手指屈伸自如,指尖碰触掌心的时候能感受到皮肤下已经完全愈合的温暖。他看着自己那只空空的右手。他忽然想,周屿说“你能忍到现在也能忍这一次”——那个“这一次”不只是四周,是三百六十五天。从今天开始算,到明年全国赛,三百六十五天。他要把这三百六十五天每一天都用来磨技术、加体能、练上肢,把冈上肌的力量缺口一点一点补回来。明年他不会再坐在看台上了。

周屿在旁边折好手册,把余下的橘子放回背包的侧袋里,站起来看了看散场离去的人潮。陈渡还在看着最高领奖台上陌生的冠军,眼睛里有汗,但他没有移开目光。

“明年。”他说。

周屿说嗯。明天他来给他缠创可贴。明天他来给他带橘子。明年他来看他站上最高领奖台。而陈渡要做的事很简单——今年没站上去,明年要站上去。比别人多练一年,他愿意。

他把右手重新放回三角巾里,调整了一下别针的位置。周屿站起来,把背包背好,站在过道里等他。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散场的人潮,走出场馆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十月的天空高远透亮。

一年后,他站上同一块垫子。

决赛对手还是去年那个人——七十四公斤级卫冕冠军,臂展更长,经验更老,技术风格和陈渡完全不同。去年陈渡坐在看台上看着这个人站上最高领奖台,今年他们面对面站在垫子中央。

比赛打满了三个回合。最后一个回合还剩十几秒的时候,陈渡被压在垫子上,肩膀距离双肩着地只差几厘米。和去年预选赛半决赛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角度。观众席上的声音被他的心跳盖过了,他只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和垫子上帆布面被压紧的摩擦声。

他从垫子上翻了出来。不是靠蛮力——是靠那条重新长好的冈上肌腱,靠三百六十五天里每天多练一组的负重引体,靠老韩每天傍晚送到401楼下的训练录像,靠周屿每天早上挂在门把手上的保温袋里那枚溏心蛋。他把所有借来的力全部还到了这个动作里。

裁判哨响。他赢了。

金牌挂在脖子上的时候,他往观众席第一排看了一眼。周屿坐在那里,和去年一样的位置,两只手交扣搁在下巴前。和去年不一样的是,他这次没有把膝盖攥得指节发白。他只是看着陈渡,嘴唇在动——不是喊,就是说了一句什么,声音被全场的声浪淹没。但口型陈渡认出来了。

不是“赢了”。不是“好样的”。是“没事了”。

陈渡站在领奖台上,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凉的——和他第一次在便利店接过那碗关东煮时纸杯的温度一样。凉的,但很快就会被捂热。

大年初四。陈渡带周屿回老家。

县城在省城西南边,大巴要走三个小时。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座位套着深蓝色的绒布套,有些地方磨得发亮了,露出底下的海绵。车窗的密封条老化了,开起来之后有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公路上冬天干燥的尘土味。陈渡坐靠窗的位置,周屿坐他旁边。车上没几个人——过年期间从省城往县城走的人少,大部分是反向的。

陈渡从上车开始就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椅背上,脸转向窗外,看着高速公路两侧的农田和厂房慢慢变成丘陵和零星的村庄。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在无名指第二个指关节上按着——那里没有创可贴了,但他每次紧张的时候还是会去按。右肩深处没有任何不适——冈上肌已经长好了,去年秋天夺冠之后老韩给他安排了完整的康复巩固训练,现在这条肌腱比受伤之前更强韧,能承受的剪切力极限提高了不止一个量级。但习惯改不了。他还是会在紧张的时候去按无名指。

周屿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在车转弯的时候顺势把肩膀往陈渡那边靠了一点。

乡镇公交在县城客运站停稳。空气里的味道和陈渡记忆里一模一样——烤红薯的焦甜、客运站公厕飘过来的漂白水、还有附近菜市场下午收摊后留在下水道里的菜叶子发酵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到家了”。

陈渡站在客运站门口,往街对面看了一眼。小卖部门脸不大,夹在一家理发店和一家摩托车修理铺中间。招牌是那种老式的红色塑料字,粘在白色瓷砖外墙上,有一个字的偏旁掉了——“陈”字的耳朵旁缺了右边那一竖,只剩左边。卷帘门拉到顶,玻璃推拉门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春节照常营业”,字迹和陈渡写在价签上的差不多歪歪扭扭。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两箱空啤酒瓶和一辆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座上的皮套裂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陈渡站在街对面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吸了一口气,呼出来,白色的雾在冷空气里散开。他过了街,推开玻璃推拉门。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那是一个铜铃铛,用红绳系在门把手上,他从小就记得这个声音。

“妈。”

陈渡母亲从货架后面直起腰来。她比陈渡矮一个头,身量偏瘦,颧骨有一点高,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她看见陈渡,愣了一下,把手里的那包盐放在货架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围裙是便利店里那种印着饮料logo的赠品,洗得发白了。然后她看到了陈渡身后的周屿。

周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阿姨好。我叫周屿。”

陈渡母亲看着他。看了大概有三四秒。那种打量不是不礼貌的——是一个在县城开了半辈子小卖部、见过无数陌生人走进这扇玻璃门的女人,用她多年练出来的眼力在判断一个人。她看人的方式和陈渡很像——不说话,只是看。然后她点了下头。

“进来坐。外面冷。”

小卖部里面不大。货架占了大半面积,过道窄得两个人不能并排走。货架上的东西摆得很整齐——泡面按口味分类,饮料按品牌分类,火腿肠挂在收银台旁边的旋转架子上。收银台是一张老式玻璃柜台,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张陈渡初中时的奖状。柜台后面有一扇门,门帘是碎花布的,通往后面的厨房和卧室。

陈渡母亲把两人领到柜台后面的小房间里。房间不大,摆着一张方桌、几把折叠椅、一台老式电视机。墙角堆着几箱没拆封的饮料。她在围裙上又擦了一下手,说“坐”,然后转身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油下锅的滋啦声,和煤气灶拧开的噗噗声。她开始做饭了——什么都没问,先做饭。

周屿在方桌旁边坐下来,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墙角。陈渡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在窄小的空间里碰了一下。陈渡没有挪开。

“她看你的时间比看我还长。”周屿低声说。

“她在判断。”陈渡也低声回他。

“判断什么。”

陈渡想了想。“判断你是不是好人。”

周屿没再接话。他低头看着玻璃台板底下压着的那张奖状——陈渡初中时的三好学生,奖状边缘已经发黄了,但被压得很平整,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带仔细贴过。奖状旁边是陈渡小学的照片:一个瘦小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面,表情很严肃,嘴唇抿成一条线。周屿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指在玻璃上轻轻敲了一下照片里男孩的脸。

“你小时候就这副表情。”他说。

“什么表情。”

“谁欠你钱的表情。”

陈渡没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妈,我帮你。”

厨房里的对话隔着碎花布帘传出来。陈渡母亲说的是县城方言,语速不快,问的都是最简单的问题——训练辛不辛苦,什么时候到的,车上挤不挤。陈渡一一回答。然后她问了一句什么,声音压得比刚才低。周屿没听清问题,但他听到陈渡的回答。

“是我朋友。很重要的人。”

沉默了大概三秒。锅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急了一点。

“那就好。”陈渡母亲说。

晚饭是一桌子菜。

红烧肉、炒青菜、煎蛋、一条清蒸鱼、一碗萝卜排骨汤。煎蛋是全熟的,蛋黄已经凝固了——这是县城家常做法,不讲究溏心,讲究的是把蛋煎到边缘焦脆、蛋黄扎实。

陈渡母亲坐在两人对面,面前的一碗饭几乎没怎么动。她的筷子主要在做一件事——往陈渡碗里夹菜,往周屿碗里夹菜。夹菜的顺序是交替的:陈渡一筷子,周屿一筷子。肉挑瘦的,鱼挑肚子上没刺的那块,煎蛋把最大的那个夹给了周屿。

“多吃点,”她说,“你们在外面吃不到家里的饭。”

周屿看着自己碗里逐渐堆起来的菜。他没有说“阿姨您也吃”——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只是低下头,把碗里的东西一口一口吃完,然后在陈渡母亲给他夹下一块肉的时候说“谢谢阿姨”。

陈渡在旁边看着他。他注意到周屿吃饭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倍——平时在401分煎蛋的时候他两口就塞进嘴里了,现在他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代替他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句子。

“你们住的地方,”陈渡母亲开口了,她看着周屿,“离学校远不远。”

“不远。走路十几分钟,骑车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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