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父亲把塑料袋翻开来看了看。低头看着手里的膏药,翻过来看了说明,又翻回去。然后把塑料袋放在枕头旁边——和那几片旧膏药放在一起。他坐回床上,把手在膝盖上放平。

“你小时候不叫我。你妈说你记恨我——小时候我打你。我没带过你几天,就在工地上。你练摔跤也是自己选的,我没帮过什么忙。”他把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然后松开。“你恨不恨我。”

陈渡看着父亲的拳头。那双拳头和他在垫子上握紧的拳头形状很像——关节粗大,青筋在皮肤下面突起。但父亲的手握起来之后一直在抖,不是因为用力——是因为年纪和劳损,指关节已经开始变形了。他站起来,走到父亲面前。然后他把金牌从桌上拿起来,放在父亲手里。

“金牌你拿着。我还有一枚。”他说,“以前的不用再提了。”

父亲握着金牌的手僵在那里。没有话说,没有哭,只是僵着。大概过了十几秒,他把奖牌和金牌并排放在枕头旁边,和膏药、活络油放在一起。然后他把电磁炉的插头拔了,站起来。

“我请你们吃饭。镇上有家面馆过年还开着。”

回去的大巴上,陈渡靠着车窗,把脸转向窗外。窗外的风景和来时一样——丘陵、农田、零星的水塘。但阳光比来时更亮了一点,照在车窗玻璃上反射出很淡的白光。

周屿坐在他旁边。他把保温杯从背包里拿出来——上车前在客运站接的热水,泡的是老韩给的茶。他给陈渡倒了一杯,杯盖拧开的时候药茶的苦味飘出来,很快被车窗缝隙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

陈渡接过去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炸开,和全国赛火车上那个味道一样——固本培元,配方没变。

“老韩的药茶。”

“嗯。他让我带了一包,说回家路上喝。”

陈渡把杯子放在两人中间的扶手上。窗外的阳光照在杯身上,不锈钢反光里映出两个人肩膀的轮廓。

“我爸以前从来没说过那种话。他从来不问我恨不恨他。”

“你说了什么。”

“我说金牌让他拿着。”

周屿把杯盖拧紧,放回背包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把头偏向陈渡那边。“他把那枚旧奖牌放在枕头旁边。不是丢在床底下。是放在枕头旁边。”

陈渡没接话。但他把搁在扶手上的手往周屿那边移了大概两厘米。周屿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没有去碰。他只是把自己的手搁在旁边的座椅上,离陈渡的手不远不近——从省城到县城的距离,变成了一辆大巴上两厘米的距离。

下午,小卖部门口。

陈渡母亲从店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条她自己灌的腊肉和一罐腌萝卜。她把这些东西塞到陈渡手里,然后转身又从收银台后面拎出一袋水果,塞给周屿。

“路上吃。”她说,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周屿接过塑料袋,里面是橘子。皮薄的那种,不是每个水果摊都能买到的品种。他低头看着这袋橘子——和陈渡每次从省城带回来的是同一个品种。这个品种原来是陈渡母亲先买了寄到学校给儿子的,陈渡又把它们装进保温袋带上火车、带到401。现在她从家门口直接塞给周屿,省掉了中间所有的转运。

“谢谢阿姨。”他说。这一次,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发抖。

陈渡母亲看了他一眼。然后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周屿手上。

是一支护手霜。不是昨天那管旧的。是新的,同一款白色管身蓝色字,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连价签都还没撕。

“给你的。你手也裂。”

周屿低头看着掌心里的护手霜。白色管身,蓝色字,和他用完的三管一模一样。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陈渡母亲没有等他说话。她转身走回店里,站在玻璃推拉门后面,开始整理货架上被客人翻乱的泡面。她整理的动作和昨天一样——把红烧牛肉面往后推一格,把酸菜的调到前面。

周屿站在门口看着她做这个动作。他现在知道了陈渡的这个习惯是从哪里学来的。不是天生的——是血液里的。

乡镇公交开到客运站门口。陈渡和周屿上了车,把行李放好,坐在来时的同一个位置——陈渡靠窗,周屿靠走道。塑料袋里的腊肉和腌萝卜放在脚下的行李区,橘子的清甜透过袋口散出来。

陈渡往窗外看了一眼。小卖部的灯箱在白天看不太清楚,但玻璃推拉门上那个铜铃铛还在,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母亲站在门口,没有挥手,只是站在那里,围裙被风吹得往一边飘。

车子启动。小卖部在车窗外越来越小,最后缩成街角一个小小的白色方块。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条消息:“到了省城给你打电话。”

对面秒回:“好。”

就一个字。和陈渡自己说话的方式一模一样。

周屿在旁边把橘子剥好了,连白络都一根根撕干净了,放在陈渡手里。橘子皮被他完整地剥成了一条螺旋形的长带,从头到尾没有断。

“你妈刚才给我那支护手霜,和我用完的三管是同一个牌子。”

“嗯。”

“她怎么会知道。”

陈渡把橘子瓣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周屿,一半塞进嘴里。橘子很甜,汁水在舌尖上炸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因为那个牌子,是我妈用了一辈子的。我以前寄给她的,也是这个。她只是把同一种习惯,分给了你。”

返程的列车上,陈渡又睡着了。

这次没靠周屿的肩膀。他的手搭在座椅之间,指节碰着周屿的手指。火车还是那趟绿皮车,四个小时,窗外的田野从比赛城市的陌生风景慢慢变回省城熟悉的丘陵和水塘。十月的阳光铺满整节车厢,照在两个人交叠的手指上,照在那枚金牌上——金牌挂在陈渡脖子上,他没有摘下来过。

从昨晚走下领奖台到现在,这枚金牌在他脖子上挂了整整十四个小时。昨晚在运动员村的房间里,郑阳洗完澡出来看见他还挂着金牌躺在床垫上,说了一句“你睡觉也挂着是怕谁偷”。陈渡没回答,只是翻了个身把金牌攥在手心里,金属的边缘硌着掌心,凉意从他攥紧的指缝间慢慢被体温捂热。郑阳没再说什么,关了灯,把自己那枚铜牌也挂在床头——不是脖子上,是床头灯开关上。黑暗中两枚奖牌在不同的位置反射着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一枚是金色的,一枚不是。陈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被月光照亮的水渍,听见隔壁床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手指始终没有从金牌上松开。

不是怕丢。是怕这一切不是真的。

他经历过太多不是真的好事——初中时班主任说要帮他申请助学金,后来不了了之;高一那年县体校说可以免学费,去了才发现要交器材费;考上省体校的那天晚上他在器材室的地铺上躺了一整夜没睡着,一直在等有人推门进来说搞错了,你回去吧。所以当裁判的哨声响起来、他的手臂被举起来、全场观众站起来鼓掌的时候,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喜悦,是确认——他跪在垫子上抬头看了看裁判的脸,看了看记分牌上那个“3:1”,看了看观众席第一排那个站起来的人。那个人没有喊,没有鼓掌,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身侧,指节发白。那个位置从预选赛第三排换到了全国赛第一排,每一次都在。陈渡从垫子上爬起来,对裁判鞠了一躬,对对手鞠了一躬,然后站在垫子中央,把金牌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来,挂在脖子上。

金牌的分量比他想象中要沉。绶带的红色在灯光下是一种近乎于深的酒红色,不是他在电视里看到的那种鲜艳的正红——大概是灯光的原因,也可能是他眼眶里蓄了太久的东西让所有颜色都深了一度。绶带内侧缝着一小块白色标签,上面印着赛事名称和编号,标签的边缘被缝合得很整齐,针脚密密的,摸上去有一层极细微的凸起。陈渡用拇指反复摩挲那行编号,数字被他的指纹磨得开始发亮——不是金牌本身在发光,是他把金牌握了太久,体温把金属捂出了属于人体的温度。他低头看着这枚金牌,想起的却不是领奖台上的任何一个瞬间,而是去年冬天在便利店门口,周屿把一碗泡好的红烧牛肉面递到他手里,说“泡面三分钟最好吃你知道不”。那时候他嘴角的血痂还没掉,左眼角的淤青刚从青紫转成暗黄,手指冻得发僵,端不住那碗泡面。周屿把面碗从他手里接过去,放在便利店门口的高脚凳上,然后把自己的手套脱下来塞到他手里,说“旧了,不要了”。

那双手套现在在401的床头柜抽屉里,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手套食指上那个被烟头烫出来的焦斑还在,毛线的边缘被洗得有点发白,但整体比他刚拿到的时候要干净得多——陈渡每次洗完都会在暖气片上晾干,然后按照原来叠放的折痕重新叠好,放回抽屉最里面。他从来没戴过第二次。不是不喜欢,是怕戴坏了。就像他第一次在便利店里接过那碗关东煮时舍不得咬萝卜——把四块萝卜留在纸杯底部留到汤都凉了,最后一口吃完,白萝卜被泡得快透明了。那时候他还不习惯接受任何人的好意,现在他可以把全国冠军的金牌挂在脖子上十四个小时不摘下来。不是炫耀,是确认——确认这枚金牌是真的,确认这个人也是真的。

金牌的边缘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光晕,绶带的红色被阳光照得有些发亮,和陈渡身上那件深蓝色卫衣形成鲜明的对比。这件卫衣还是去年秋天那件,袖口的毛边比之前又长了一些,肘部的补丁缝得歪歪扭扭的针脚已经开始松脱,有一小截线头翘在外面,随着火车轻微的晃动轻轻摇摆。肘部的补丁是陈渡自己缝的——去年冬天肘部磨出了一个洞,他从训练包里找了一小块颜色差不多的藏蓝布料,用老韩给他补护膝的针线缝上去。针脚歪歪扭扭是因为他从来没学过缝东西,从小到大破了的东西要么扔、要么继续穿,没人教他怎么把一个破洞缝成一个补丁。他在训练馆的更衣室里缝了一整个中午,缝了拆、拆了缝,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下,最后缝成了这个歪歪扭扭但足够结实的补丁。周屿后来看到了,说“你这针脚跟蚯蚓爬似的”。第二天出现在401门把手上的保温袋里多了一盒新的针线包——不是便利店货架上那种一两块钱的简易款,是一盒带六种颜色线轴、所有针都插在一小块海绵上的正经针线包。针线包的外壳是深蓝色的塑料盒,盖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刺猬,刺猬的背上扎着好几根针。周屿什么都没说,陈渡也什么都没问。第二天晚上陈渡用新针线把补丁重新缝了一遍,针脚还是不够直,但蚯蚓变成了一列勉强齐头并进的蚂蚁。这盒针线包现在还在401的窗台上,和那支断水的圆珠笔并排放在一起。

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一下,车门打开,没有人上下,只有十月的风灌进来一小阵,把桌上老韩那杯药茶的苦味吹散了一些。列车员站在门口看了看站台上零星的几个等车人,又退了回来,门重新关上,火车继续往前开。

周屿在桌下勾住了他的小指。

动作很轻,像是顺手——就像他之前在便利店里顺手多塞两根火腿肠,在货架间顺手把保温杯的把手永远朝右,在抽屉里顺手把纪念章和薄荷糖隔了一个指节的空隙。这个人把所有的好意都包装成不经意,把所有的在乎都说成是顺手。他从来不说什么“我担心你”“我在乎你”“我等你回来”。他说的是“店里的活动”“萝卜卖不完”“旧了不要了”和“顺路”。现在他顺手勾住了一个人的小指。

他的拇指在陈渡的小指侧面轻轻蹭了一下。那个位置无名指的旧伤早就好了,不需要创可贴,皮肤光滑平整,但周屿的拇指还是习惯性地在那个位置上停了片刻,像在摸一道只有他能看见的旧痕迹——那道被六圈创可贴反复缠绕、被碘伏和棉签反复清理、最终完全愈合的旧伤。去年在便利店里他第一次给陈渡包扎的时候,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水,皮肤边缘有发炎的红色,消毒时陈渡疼得把手指往回抽了一下但立刻又停住了,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习惯了在疼的时候不动。周屿那时候低着头,把创可贴一圈一圈缠上去,缠到第六圈的时候手指有些发抖,但他立刻用另一只手按住陈渡的无名指——不是多余的关心,是他需要稳住自己的手。缠完之后他把创可贴的末端用力按了一下以确保不会松脱,然后松开手,说“好了,下次注意点”。

这句话他说了无数次——“下次注意点”——从第一次包扎开始,每次陈渡带着新伤出现在便利店时他都会说一遍。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便利店里那台自动收银机的语音提示,但每次他翻出医药箱的动作都比上一次更快,碘伏棉签撕开包装的声音也比上一次更干脆。直到后来陈渡换了教练、搬了宿舍、不再带新伤走进便利店,这句“下次注意点”才慢慢从他们的对话里消失——不是周屿不说了,是陈渡不再需要被提醒了。他现在是全国冠军,是能用技术反制对手的摔跤运动员,不再是那个蹲在巷口捂着伤口等三个大三人影消失在巷尾的男孩。但他还是保留了那个习惯:紧张的时候会用拇指去按无名指的第二个指关节,按下去之后才发现那里已经没有创可贴的胶面了,只有皮肤本身微凉的触感。这个习惯周屿也知道。他每次注意到陈渡在按无名指的时候都不会说什么,只是伸手在那个位置上碰一下,像是帮他确认——已经好了,不用再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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