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周屿用筷子戳了一下碗里的虾滑。“没。去年来了。”去年除夕前他父亲出现在便利店门口,要钱。周屿没给。小叔说了那句“孩子大了,你别来了”。父亲走了。“他以后大概也不会来了。”

陈渡没说什么安慰的话。他把锅里的羊肉捞起来放进周屿碗里,又把自己碟子里那片还没烫的白菜推到周屿那边。“那以后除夕都跟我过。”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声音比电磁炉的嗡嗡声高不了多少。但周屿听到了。他低头看着碗里那两块陈渡给他捞的虾滑。他想起自己在便利店里值夜班的时候,除夕夜的凌晨永远是一个人在擦货架。过了凌晨三点就坐在收银台后面等天亮。那时候他一直以为除夕和随便哪个晚上的区别不大。从今年开始不是了。

“行。那以后除夕都跟你过。”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下来。陈渡站起来收碗,周屿擦桌子。两个人并排站在401的小洗手间里,手肘在水龙头两边各碰了一下。周屿把碗碟一个个冲刷好递给陈渡,陈渡用干毛巾擦干后摞在窗台上。窗台上现在摞着七个饭盒。

临睡前,陈渡把枕头底下的那两张价签拿出来,压在周屿枕头底下。“这次换你拿着。”

周屿在黑暗中摸了摸枕头底下那两张纸片。“每场都赢。今天我赢了。”

陈渡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隔壁那只橘猫又上了瓦顶,猫的脚步比平时快,大概是鞭炮声还没完全停。楼下便利店灯箱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在天花板上,在裂缝旁边凝成一个很小很稳定的白色方块。

十二月中旬,省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雪不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只在绿化带的冬青叶子上留了薄薄一层白。周屿骑车到401楼下的时候,车筐里的保温袋上落了细密的雪粒,在红色尼龙面上化成一颗颗小水珠。他今天没戴手套,手指冻得发红,把保温袋挂上门把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回形针的别扣在低温下变硬了,要用力捏一下才能扣紧。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传上来,他捏了两下才把拉链头扣稳,手指在门把手上多停了一瞬——黄铜把手也是凉的,凉得指尖发麻。

门开了。

陈渡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袖口毛边的深蓝卫衣,头发乱着,显然刚醒。他的目光先落在周屿冻红的手指上,又移到门把手上那个还在往下淌水珠的保温袋上,最后回到周屿脸上。什么都没说,伸手攥住周屿的手腕,拉进了屋里。

他的手很热——刚从被窝里出来,掌心干燥而滚烫,和室外零度的空气形成了触感上的断层。周屿被他攥住手腕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像是把手伸进了一碗刚出锅的关东煮汤里。那碗汤在过去的无数个深夜,曾经隔着收银台递过来,纸杯的温度正好;现在变成了一只活人的手,攥着他的手腕,把他从冬天的走廊拽进了有煎蛋味道的房间里。

这是周屿第一次在早上进401的门。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里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他想象过很多次401的内部——每天早上在门把手上挂保温袋的时候,他都会顺便在脑子里勾勒一下门后面的样子。他想过床垫放在哪个角落,想过窗台上摞着几个饭盒,想过那面松绿色的墙在早晨的光线下是什么颜色。现在他看到了,和他想象的差不多。但有一个细节他没想象到。

床头柜上放着那盒针线包。

深蓝色塑料盒,盖子上印着一只卡通刺猬,刺猬的背上扎着好几根针。是他去年放在保温袋里给陈渡的那盒。针线包旁边是一小截用剩下的深蓝色线轴,线头从轴芯里抽出来一小段,末端打了结。这个结他认识——不是陈渡缝完肘部补丁之后打的,是他拆掉第一次歪歪扭扭的线迹之后重新穿线时打的。周屿给这盒针线包的时候没说什么,只是把它和煎蛋、牛奶杯、橘子放在同一個保温袋里。现在它在401的床头柜上,和创可贴、备用回形针、空了的加热贴包装并排。每天早晨陈渡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可能就是这只背上扎满了针的刺猬。

床垫靠墙,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角朝外。床头摞着几本摔跤技术手册,最上面那本的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书脊的胶装已经松了,露出里面线装的底线——那是老韩退役时留给队里的旧教材,纸页泛黄,每一页的边缘都卷了毛。陈渡没有还回去,他把它留在床头,每天睡前翻几页。这本书讲的是最基础的摔跤站位和重心转移,他早就不需要看了。但他留着。因为书页空白处有老韩三十多年前用铅笔写的批注,字迹很轻,像是写字的人怕自己力气太大把纸戳破。

墙角的训练包拉链开着,露出半截护膝,护膝的膝盖位置磨薄了,隐约能看到里面灰色海绵的颜色。训练包的背带上挂着一个新洗的防尘罩,是老韩上周在队里统一发的。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另一半灌进来,把那面松绿色的墙照得发亮。窗台上五个饭盒洗干净了摞成一摞,最上面那个饭盒盖子没盖严,露出一小截筷子头。饭盒是蓝色塑料的——就是便利店货架上那种最普通的长方形饭盒,耐热温度一百二十度,微波炉能用。周屿认得它们。每一个饭盒他都见过:最早只有两个,后来变成三个,然后是四个,现在是五个。每多一个饭盒,意味着两个人的早餐又多了一个备份。不是吃不完——是把保温袋里的内容越做越精细,煎蛋要单独一个饭盒,青菜一个,火腿肠段不能和溏心蛋挤在同一个格子里,牛奶杯要单独放。这些都是周屿先做起来的。他在便利店里给客人打包过无数份关东煮和盒饭,知道食材之间不能串味,知道溏心蛋在微波炉里加热之后会继续被自身热量加热,所以饭盒盖子必须开一条缝。他把这些便利店收银台后面学来的技能,一项一项用在了门把手的保温袋里。现在陈渡全学会了。

桌上放着两个饭盒。煎蛋已经煎好了,溏心蛋黄的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膜,看得出已经等了一会儿。蛋是陈渡今早煎的,他起床的时间大概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天还没全亮就起来,把鸡蛋从冰箱里拿出来,在室温里搁了五分钟让它不那么冰,然后下锅。油少放了一点,火候比平时调低了一档,因为周屿上次说蛋白边缘太焦会苦。上次是半个月前,周屿只说过那一次,陈渡记住了。

陈渡把周屿拉到床边,让他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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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垫的弹簧在周屿坐下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咯吱声。不算旧,但显然被睡了好一阵子——床垫右侧的位置被压出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凹痕,和左边的硬度不同。周屿的手在身体两侧撑了一下,指腹碰到了床垫的帆布面罩,触感和训练馆垫子上那块磨损区域的帆布几乎一样,只是这层面罩没有被护粉和汗水浸过,摸上去比较滑。

陈渡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抽屉是老式三合板的,轨道有点涩,拉的时候要稍微往上提一下才能顺畅抽出来。里面有几双叠好的袜子、一盒便利店买的防水创可贴、一个备用回形针——和门把手上别在保温袋拉链头的那枚同款,三号银白色,还没拆封。还有老韩给他的那几片加热贴的铜版纸包装,已经空了,被叠平了放在抽屉最里面。他从这些东西底下翻出一双毛线手套,塞到周屿手里。

“旧的,”他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喉咙里有一点没完全清干净的痰音,“不一定合手。”

周屿低头看着这双手套。

灰色。粗针。毛线的纤维不算好——不是那种精纺的细羊毛,是普通的那种混纺毛线,织得紧的地方线圈挤在一起形成了一小片比其他地方更密的纹路,织得松的地方能透过线圈的缝隙看到里面灰色的里衬。手腕处有一截松了,松紧带的老化不是穿坏的,是时间——在抽屉里放久了,橡皮筋的弹性自然衰减。左手食指的位置上有一个被烟头烫出来的焦斑,已经洗得发白,但那个圆形的痕迹还在。毛线的纤维在那个位置被烫融了一小片,冷却之后结成了一圈极细极硬的黑色颗粒,嵌在灰色毛线之间。

这双手套他认识。

去年冬天最冷的那几天,小叔的便利店门口。周屿那晚值夜班,站在收银台后面看见陈渡从巷口走过来,十根手指冻得通红,骨节的地方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训练馆到便利店的路不远,但省城冬天夜里的风吹透训练服和卫衣只需要不到三分钟。陈渡推门进来的时候整个身体都在发抖,脸上带着新伤——那天他被郭辉堵在器材室,左颧骨上有一块刚从青紫转成暗黄的淤血,嘴角那道旧伤又裂开了。周屿看到他冻红的手指,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问伤,是把牛奶在微波炉里转了一分半。

陈渡喝完牛奶之后要走,周屿把他送到门口。门推开的一瞬间,冷风灌进来,把收银台上的价签吹飞了好几张。周屿看了一眼陈渡光着的手,把自己手上的手套摘下来,塞到陈渡手里。手套还是热的——刚从他手心里摘下来,毛线内侧的体温还没来得及散。他说“旧了,不要了”。

那时候他骗了人。

手套才戴了不到一个冬天。不是旧了,是他看见陈渡的十根手指冻得发紫,骨节的地方皮肤已经龟裂了,无名指那道旧伤在低温下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被冻凝成了暗红色。他把还带着体温的毛线团递过去,说“旧了,不要了”。他记得自己当时还补了一句“我小叔那边还有好几双”。这也是谎话。小叔只给过他这一双。

这双手套是小叔在某个除夕夜喝多了之后从衣柜深处翻出来的。小叔的酒量不好,二锅头两杯就上头,脸红到耳根之后话会变多。那天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在叠成摞的旧棉被和樟脑丸之间翻了很久,翻出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一双灰色粗针手套,左食指上有个烟头烫出来的焦斑。小叔把手套递给周屿,说“你妈以前织给我的,我没怎么戴过。她走了以后就收起来了。你拿去,省城冬天比我们那儿冷。”

周屿接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话。他对手套的记忆很少,母亲离婚搬走那年他才上初中,对她的印象只剩几个碎片:她会打毛衣,针法不好,每件都织得偏大,小叔穿她织的毛衣总是把袖子卷两圈。她抽烟,食指夹烟的时候烟灰偶尔掉在毛线上,所以小叔的手套食指上有焦斑。她走的那天傍晚坐大巴,在车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上车了。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她。

这双旧毛线手套本来应该在衣柜深处继续吃樟脑丸,但小叔在那个除夕夜喝多了,把它从柜子深处挖了出来,交给了在省城过冬的侄子。周屿戴了不到一个月,然后在便利店门口摘下来,塞到了一个男孩手里。

现在它在男孩的抽屉最里面,被洗干净了,手掌的毛线被反复手洗之后磨出了一层极细的绒毛。手腕松掉的那截松紧带被人重新缝过——针脚和他自己在肘部补丁上缝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线迹一模一样,看得出是同一个人缝的。

“这手套——”周屿抬头看陈渡。

“你小叔给你的那幅。”陈渡靠在门框上,右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他的眼神往窗外飘了一下,又收回来。窗外只有后街对面楼顶上一只橘猫在散步。“去年你说不要了,我就拿走了。”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和两年前便利店里周屿说“店里的活动,老板是我叔,我说了算”时一模一样。不是解释,是陈述一个他们双方都心知肚明的事实。周屿说“旧了不要了”的时候在撒谎,陈渡说“我就拿走了”的时候不需要撒谎——他确实拿走了,洗干净了,缝好了,放在抽屉最里面。和所有的创可贴、回形针、加热贴包装放在一起。他把这些零碎的、不值钱的东西全部收在同一个抽屉里,好像在攒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用途的零件。

周屿把手套翻过来看了看里面。毛线内侧洗得很干净,没有起球,灰色的羊毛纤维上留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和陈渡洗训练服用的是同一款。味道很淡,不凑近闻不到。但周屿凑近了。他把手套举到鼻子前面,闻到的不是洗衣液,是抽屉深处旧纸和创可贴包装混在一起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加热贴残留的药膏气息。这些气味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在401的床头柜抽屉里才有的、属于陈渡自己的味道。

他把手套戴上。

大小刚好。食指的焦斑位置正好对着他的指关节,掌心那片被陈渡洗出来的绒毛刚好贴在他虎口上。手套的指尖部分有一点点松——陈渡的手指比他长,戴过一段时间之后毛线在指尖位置被撑松了,现在换回他的手,指尖的空隙比他记忆里大了一些。但这个空隙里填满了一个人存了一整年的体温和洗手液的稀释残留。他把手指在手套里攥了一下,毛线的粗糙感摩擦着他的指节和手背——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在握一件既属于自己又不属于自己、既旧又新、既冷又热的东西。这双手套从母亲到小叔,从小叔到他,从他到陈渡,再从陈渡回到他手里。中间隔了整整一年。一年里这双手套在401的抽屉最里面安静地躺着,和创可贴、回形针、空了的加热贴包装一起,被这个不善于说话的人在无事可做的夜晚反复抚摸过无数次——掌心那片绒毛就是证据。毛线不会因为放在抽屉里就被磨出绒毛。绒毛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反复按压、反复在黑暗中确认它的存在才会产生的。

“你这个人,”周屿把手套摘下来,低头看着食指上那个焦斑,“连一双旧手套都不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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