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他每年除夕都是最后一个走的。这个习惯延续了四十多年。从前是自己不回家,年轻时在垫子上加练到十二点,练到全身肌肉都在发抖才回宿舍;后来退役当了教练,还是等所有人走了他才锁门。他说训练馆的灯不能全灭,留一盏——万一有哪个孩子想练了,能推得开门。

陈渡在门口换鞋。鞋柜里只剩他自己的鞋和许亮忘在这里的一副备用护腕。放鞋的动作和往常一样——把换下来的运动鞋放进鞋柜里。鞋柜的门合不紧,他用膝盖顶了一下,咔的一声才卡住。

“你怎么还没走。”老韩把训练记录本合上。合的时候封面和最后几页之间夹了一张涂鸦纸——郑阳临走前塞在里面的,纸上画了韩指导举着保温杯怼他的丑画,右下角写着“新年快乐”。

“下午的班车。”陈渡把自己那双训练鞋往鞋柜里面推了推,鞋底还带着护粉的白色残留。“去他那边过年。”

老韩把保温杯拿起来喝了一口。茶汤颜色已经泡得很淡了,从深褐色褪成极浅的棕黄。茶叶在杯底被反复冲泡了太多次,已经完全舒展开来,沉在最底下。他喝茶的动作很慢,不是在品尝,是在消耗——这杯茶从下午泡到现在,已经不知道续了多少次热水。他喝完之后把杯盖拧回去,拧到最紧,然后松开一点,这是他的习惯。

“你那个朋友——周屿。”他叫出了名字。不是“那小子”,不是“他”。是完整的两个字:周屿。

“是。”

“上回在火车上,”老韩顿了一下,杯盖在杯口上轻轻磕了一下。那声很细的金属震动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只响了不到不到一秒钟。“他喝我的药茶,苦得脸都皱成一团了。那茶一般人喝不下。”

陈渡知道老韩在说什么。不只是药茶。老韩这辈子只给两种人倒过茶:一种是他的队员——受伤的、累了的、赛前紧张得睡不着的;另一种是他觉得值得敬的人。他给周屿倒了两次——去年预选赛一次,今年全国赛一次,在火车上主动说“你也喝点,养胃的”。用的是“也”字,这个词在他的语汇里绝不轻易加给一个非运动员——只有一起流过汗、拼过命的人之间才用“也”。但他在火车上把这个字给了周屿。

“韩指导。”陈渡忽然叫了他一声。他站在鞋柜旁边,手指还握着鞋柜的边缘。

“嗯。”

“除夕您去哪儿。”

老韩把保温杯搁在长椅底下。咔嗒一声。这个声音在空荡荡的训练馆里回弹了一小段距离——碰到垫子吸收了一部分回音,碰到高处的窗户又折回来,剩下的尾音极短极短。

“馆里,”他说,“这灯得亮着。”

陈渡站在门口看着老韩。这个人的膝盖是坏的,走路时右脚会比左脚慢半拍,下楼梯的时候要用一只手扶着扶手。他的半月板碎了几十年,每次换季都疼,冬天疼得最厉害。但他每天第一个到训练馆,把保温杯搁在长椅底下——和时钟一样准时。拧开杯盖,在垫子边上等。没有人要求他这么做。他的工资不包含除夕留守。他从退役那年算起,四十年了,他腿上的伤退了役,但他心里那个“教练”从来没退过。

陈渡放下鞋柜边缘的手指。从背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老韩的长椅上。

是一个小塑料袋。便利店的透明塑料袋,袋口打了个结,和每天早上保温袋里装护手霜时用的同一种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片加热贴——外面药店卖的都是无香型的,这是体育大学内部才有配的麝香型,加热时间比普通同款长一倍。铜版纸包装上印着体育大学的校徽,右上角有手写的“渡”字。是用签字笔写的,笔迹和那两张价签上歪歪扭扭的“每场都赢”如出一辙——最后一个笔划都带个小弯钩。墨迹是深蓝色的,在铜版纸上略微洇开了极细微的墨晕。

陈渡把自己那份省下来了。全国赛前老韩给他的那批加长型加热贴,他一共用了两片——赛前贴在右肩冈上肌那片旧伤上贴了一宿,决赛前又贴了一宿。剩下的全在这里。包装上是新的,还没撕封口。他把这些加热贴用手绢包好放回塑料袋,系好结,趁除夕前送来。

老韩把那几片加热贴拿起来看了看。正面是校徽。背面是使用说明和注意事项。他翻到背面看了看,又把加热贴翻回正面,看着那个手写的“渡”字。那个字的最后一个弯钩,和价签上“每场都赢”的“赢”字最后一笔一模一样——写到笔芯快没墨了还在往下按,留下一个由深至浅的拖尾。然后他把加热贴放进棉大衣内侧口袋。口袋的位置在左胸,和心脏齐平。他拍了拍胸口,布料的拍打声在安静的更衣室里很轻,但很实在。棉大衣上是多年积攒的护粉粉尘和训练馆器材金属气味——他用这双手给不知道多少队员发过加热贴和护膝。现在他学生把省下来的加热贴主动放在他手心里,包装上写了名字。

“用了就不还你了。”

“不用还。”

老韩拿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叶已经完全泡淡了,杯底能看见几片完全展开的老叶。他盖上杯盖,拧紧。螺纹在最后一圈滑了一下,他重新对准再拧紧。然后他指了指门口。

“走吧,别误了班车。你那个朋友——请他下次再来喝药茶。固本培元的方子我换一个,加点甘草,没那么苦了。”陈渡点了点头。

拉开门走出去的时候,门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外面很冷,冷得鼻腔里瞬间结了薄薄一层冰刺。但体校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站得笔直——树枝上没有叶子,只有树皮上被风吹裂的纹理,一层叠一层。他走到训练馆前面的甬道上才回头看了一眼——老韩已经走到垫子边上,弯腰捡起掉在垫子上的几块护粉碎片。动作很慢,腿弯曲的时候能听到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和长椅底下保温杯那声咔嗒刚好是同一个频率。他把护粉碎片丢进垃圾桶里,然后站直了腰,看着垫子上那块磨损的区域在傍晚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灰白色。

他把门拉上。训练馆门口的窄长水泥台阶上还有郑阳昨天走的时候踩出的前脚掌印记——和垫子上那些鞋尖深的印一模一样的轮廓。他在这一秒懂得了老韩口中“灯得亮着”这句话,到底垫了多少年的孤与独。不是为了仪式感,更不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伟大。是万一有哪个孩子推门进来,这个馆里还有人在。

后来,陈渡回想起来,那天晚上的细节已经不太清楚了。

他只记得从小叔便利店出来的时候月亮很高,后街的路灯亮着一排。空气里全是鞭炮的火药味,和火锅的底料味混在一起,冷风裹着炸油条的焦香和便利店里关东煮的鲜甜在整个后街来回转。周屿走在他左边,羽绒服袖子偶尔擦到他的袖子,发出尼龙面料摩擦的极细微声音。周屿手里拎着从小叔那边打包的保温袋——虾滑和羊肉片,电磁炉被推在陈渡带来的旧行李推车上。推车的轮子有些歪,周屿隔一阵就低头检查一下支架有没有松动,但没开口说让陈渡来推。

除夕夜的后街很安静,便利店灯箱白光照亮了门前几米远的柏油路,关东煮的格子还剩萝卜和鱼豆腐,第三和第四格,和往常一样。巷口那个坑还在,积水反射着灯箱的白光,积着一小片还没完全炸开的红色鞭炮纸屑,在水面上散成一圈细细的红边。他们习惯性地绕了一下,绕的时候两个人的步幅保持一致,几乎同时从坑边拐过去。陈渡没低头看,周屿的手若有若无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然后就收了回去。两个人并排踩在巷口新铺的透水砖上。

这一年结束了。这个来年会在天亮时重新开始。

第二年春天,老韩退休了。

退休手续办得悄无声息。体校人事处往训练馆贴了一张通知,和每年除夕前老韩贴的那张“春节期间照常开放”并排。一样的红纸,一样的毛笔字——人事处的小年轻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但收笔从来收不住,那个“退”字的最后一捺拖出去老长,像是写的人舍不得写完。老韩站在通知前看了很久,手背在身后,保温杯搁在脚边,杯盖拧开了,热气在春天的空气里散得很快。最后他说了一句:“你这个练字不行。”

小年轻挠了挠头,说韩老师您给写一个。老韩接过毛笔,在那张通知旁边的半张红纸上写了“照常开放”四个字。收笔的时候最后一个“放”字的捺画还是拖了半寸——和他在训练记录本上所有的最后一笔一样,收不住。他把毛笔还给小年轻,弯腰拿起保温杯,走了。走的时候左脚比右脚慢了半拍,但步幅很稳。他在这条走廊里走了四十多年,从水泥地走到水磨石,从水磨石走到地胶,现在退休了,走路的节奏还是和每天早晨六点半进馆时一模一样。

他把训练馆的钥匙交给了陈渡。

那是他退休手续办完后的第一个下午。训练馆里刚结束下午的对抗训练,郑阳和许亮还在垫子上互相压着做拉伸,陪练在器材室收拾护具,新来的几个新生蹲在墙角擦垫子上的汗渍。陈渡正站在场边翻训练记录本,右手拿着笔,在许望那一栏写了“滚桥弧线仍需加强”。老韩从办公室走出来,棉大衣的扣子还是只剩两颗,保温杯攥在左手里。他走到陈渡面前,站定,没说话,从裤兜里掏出钥匙。

那把钥匙是老韩用了二十多年的铜钥匙。齿尖已经被锁孔磨薄了,最外侧那道齿槽比里面几道浅了大概半毫米,是每次开门时锁芯弹簧回弹反复摩擦造成的。钥匙柄上系着一根深蓝色的尼龙绳——陈渡系上去的那根。绳子在老韩的裤兜里被攥了无数次,尼龙纤维的边缘已经松散了一些,有几股纤维翘起来,在阳光下泛着极细的光泽。但颜色没褪,还是那种深到近乎于黑的蓝。

老韩把钥匙放在陈渡手心里。他的手很粗糙——指腹上全是握杠铃和给学员做保护时磨出来的老茧,拇指根部有一块被保温杯杯盖反复摩擦形成的浅黄色硬皮。陈渡的手比他年轻了四十岁,掌心还没有老茧,但指节上的皮肤也开始变粗了。

“以后你来锁门。保温杯不用拿了,还是放老位置。”老韩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每天训练开始时说“上垫子”一模一样——不轻不重,不拖泥带水。

陈渡攥着钥匙。铜质钥匙在两个人手心里交换的时候还是温的——老韩的体温,在裤兜里捂了几十年的体温。钥匙齿尖在陈渡掌心按出几道浅浅的印痕,最深的那道正好压在生命线上。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和那枚纪念章放在一起。两片铜——一片是锁住训练馆的,齿尖被锁孔磨薄了一层;一片是锁住过去的,刻痕被手指摩挲得发圆。两片铜并肩躺在他裤兜里,偶尔走路的时候会碰在一起,发出极细微的金属碰撞声。不是清脆的那种——铜和铜碰在一起的声音是闷的,沉的,像两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鹅卵石在水底互相碰了一下。

“韩指导。”陈渡说。

“嗯。”

“保温杯还是您来放。”

老韩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下面挂着很重的眼袋,眼角的皱纹在训练馆下午的光线里格外深,但他的瞳孔没变——还是陈渡第一次走进这个训练馆时看到的那个眼神。那时候老韩说“摔跤不是拼命,是借力”,现在他已经退休了,但他的瞳孔还是教练的瞳孔。他看着陈渡,看了大概有三秒钟。然后他什么都没说,转身跛着脚走回办公室。办公室的门关上的时候,门铰链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陈渡站在场边,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看。铜钥匙上的蓝绳子在掌心里盘成一小圈。他想起自己系这根绳子的时候——是去年秋天,刚拿到这把钥匙不久,他跑了趟后街的五金店,在货架最底层找到了一卷深蓝色尼龙绳。五金店老板说这种绳子是工地用来绑钢筋的,耐磨。他买了半米,回来把绳子穿过钥匙孔,打了一个最结实的渔人结。老韩第一次看到绳子的时候说了句“系绳干嘛”,但他注意到老韩第二天掏钥匙的时候先摸了一下那根蓝绳——他以前从来不摸。后来这个动作变成了习惯:掏钥匙前先摸蓝绳,确认它还在。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老韩还是第一个到训练馆。

保温杯搁在长椅底下。咔嗒一声。和退休前一模一样。陈渡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长椅上,杯盖拧开了,药茶的苦味在早晨的训练馆里和新换的护粉粉尘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只有早晨六点半才有的气味——不是训练高潮时满屋子的汗水蒸发味,不是下午安静时段里被晒了一天的器材释放的陈年气息,而是一切开始之前的味道。垫子上的护粉还是新的,帆布面上的汗渍还没被今天的训练覆盖,窗户开着一条缝,晨风灌进来把药茶的苦味往垫子方向吹。老韩坐在这个气位里,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他退休了。但他的保温杯没有退。

陈渡正式留在体校当助理教练。

编制还没下来。人事处的答复是“今年指标比较紧,先按外聘教练发工资”。工资不高——比他在便利店值夜班时高不了多少,算上训练补助勉强够房租和日常开销。但他不在乎。当年他睡器材室的地铺都能忍,现在有床、有窗户、有门把手上的保温袋,钱少一点没有任何问题。

老韩把自己的办公桌清出一半给他。那张办公桌是老韩用了二十多年的旧桌子,摆在训练馆二层走廊尽头的小隔间里。隔间不大,只能放下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铁皮文件柜。墙上钉着一排挂钩,挂着历代队员的比赛服和护具——最左边那件是郑阳的省赛铜牌服,右肩位置还有一块没洗干净的护粉渍;往右是许亮进队第一年的训练背心,领口已经松了。桌面被压得有些变形——不是被重物压的,是被老韩的手肘。二十多年来他每天在这张桌子上写训练记录,左手肘撑着桌面,右手握笔,在同一个位置压了无数个小时。桌面中间凹下去一小块,大小刚好能搁下一个保温杯,凹痕边缘被杯底反复摩擦变得比周围更光滑,泛着一层只有木质家具用了很久才会有、但从来没人刻意去上的那种包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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