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他们是出来买创可贴的。许望带的那个最小的男孩今天下午训练时蹭破了手肘,陈渡给他包扎的时候发现医药箱里的创可贴用完了。那个男孩才十四岁,县体校推荐上来的,和陈渡当年一样瘦,一样不爱说话,一样在站队的时候缩在最后一个。陈渡蹲在他面前给他清理伤口的时候,男孩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不敢抬头。陈渡说“别动”,他就真的不动了——不只是手肘不动了,整个人都安静了,肩膀往下塌了一厘米。

周屿说开车去,陈渡说走走。十一月的夜风已经带了初冬的寒意,但不算太冷。两个人沿着河边走,经过樟树底下的时候能闻到叶子上残留的雨水气息——傍晚刚下过一场小雨。陈渡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周屿走在靠河的一侧,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半臂的距离。走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小巷,便利店的灯箱就在巷口亮着。

他们推门进去。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和当年后街那家便利店的门铃声一模一样,是那种机械式弹簧触发的老式金属铃铛,不是电子蜂鸣器。周屿听到这声叮咚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大概零点几秒。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凌晨两点走进一家便利店了。自从公司搬出大学城之后,他就不再值夜班了,每天晚上十二点以前关电脑,早上六点半起床煎蛋。但门铃响的那一瞬间,他还是下意识地先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好像在等一双摔跤鞋踩过门槛。

陈渡也听到了。他没有停顿,但他推门的时候用左手推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拇指无意识地按着无名指的第二个指关节。

便利店里很安静。冰柜压缩机嗡嗡响,白炽灯管两端微微发黑,关东煮的格子里汤底还在咕嘟冒泡。货架上的泡面按口味排列,酸菜牛肉面放在第二排最顺手的位置。火腿肠挂在收银台旁边的旋转架子上。一切和当年后街那家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收银台后面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二十出头,戴着眼镜,正低头刷手机,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

他们在货架之间慢慢走了一圈。周屿从第二排拿了一桶酸菜牛肉面,看了看价签,又放回去。陈渡走到冰柜前面,扫了一眼矿泉水的价签——最便宜的还是那个连锁品牌,一块钱。他伸手在冰柜门的把手上停了一下,没有拉开。然后走到关东煮的格子前面。八个格子,萝卜和鱼豆腐放在第三和第四格,挨在一起。萝卜炖了很久,边缘已经半透明了,在汤底里微微发颤。

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从旁边拿起一个纸杯,用夹子夹了四块萝卜、两串鱼豆腐。夹萝卜的时候他特意从格子最底下翻了一块——颜色最深、形状最软、炖得最久的那一块。筷子夹起来的时候差点从中间断成两截,他用筷子的背面轻轻托了一下。

周屿站在他旁边,看着他把那块萝卜放进纸杯。

“今天萝卜切小了。”周屿说。

陈渡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那块萝卜明明比平时切得更大块,怎么可能切小了。但他没有拆穿。他从来不拆穿周屿——不拆穿他说“萝卜切小了”的时候萝卜其实切得比平时更大块,不拆穿他说“店里活动”的时候抽屉里并没有任何活动海报,不拆穿他说“顺手”的时候那根本不是顺手。他把纸杯放在收银台上,又拿了一盒创可贴——最便宜的那种防水型,肉色胶面。

收银台的年轻人抬起头,扫了码。“就这些?”

“就这些。”陈渡付了钱。周屿站在他身后,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

年轻人把创可贴和关东煮装进塑料袋,推过来。陈渡接过袋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的抽屉——抽屉关着。他不知道那里面有没有一盒创可贴,不知道新老板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关于前任老板侄子的故事,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把一枚带血的纪念章单独放进这个抽屉正中央。但他知道——那枚纪念章现在在他的床头柜抽屉里,和金牌放在一起。金牌是周屿还回来的,说“放你那儿”,和当年他把纪念章还给陈渡时说“放在你那儿”一样。现在纪念章上的“忍”字已经被金牌压了这么多年,边缘的铜迹和金牌的背面摩擦出了一圈极细的痕迹,分不清哪道来自指甲、哪道来自金牌。

他推门出去。门铃又响了一声。

两个人站在便利店门口。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樟树的清苦气息。陈渡把塑料袋放在旁边的台阶上,从纸杯里夹了一块萝卜——就是刚才从格子底下翻出来的那块,炖得快散架了。他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然后他把纸杯递给周屿。

周屿接过去,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萝卜炖得太透了,不用嚼,舌尖一压就化开。和很多年前他在便利店里给陈渡留的那碗萝卜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把萝卜放在关东煮格子最底下靠近汤底的位置,让它在汤里泡到快散架才夹出来,陈渡坐在高脚凳上一口一口吃完,纸杯里的汤都喝干净了。后来陈渡也学会了把萝卜炖到最烂,每次炖排骨萝卜汤都会把萝卜炖散,碎萝卜渣在汤面上静静地漂着。他从来没纠正过陈渡——因为炖散的萝卜确实更好吃。

他们把纸杯里的萝卜和鱼豆腐分着吃完了。陈渡把纸杯扔进门口的垃圾桶,弯腰拎起台阶上的塑料袋。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周屿。

便利店的灯箱在他们身后亮着,白光从磨砂灯罩里透出来,在坑洼的水泥地上铺出一块明亮的矩形。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一个宽一点——陈渡的肩膀比年轻时厚了一圈,另一个瘦一点但站得很直。两个影子在水泥地上重叠在一起,边界模糊,分不清谁是谁的。

陈渡伸出手,牵住了周屿的手。很短的一下。不是勾小指,不是攥手腕,是把整个手掌覆上去——能感觉到对方手指的骨骼轮廓、无名指上不需要再缠创可贴的光滑皮肤、拇指指甲边缘已经好多年没有再干裂过的平整触感。他收紧了手指,把那只手攥在自己掌心里。力度和在垫子上攥住对手手腕准备反摔时一样——不松手。然后松开。

周屿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牵过的那只手。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火车上,他第一次勾住陈渡的小指,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在401门口,陈渡把一双手套塞回他手里,说“你戴”;在除夕夜的折叠桌下面,陈渡在桌子底下勾住了他的小指,就像火车上他对陈渡做的那样。现在这个人不用勾小指了。他直接牵住了他的手,在便利店灯箱下面,在凌晨的河边上,不需要借口,不需要假装,不需要用任何谎言来包装。

“走吧。”陈渡说。

“嗯。”

他们沿着河边往回走。樟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作响,有几片飘到河面上,被水流带着慢慢往下游漂。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每经过一盏灯,影子就从身后转到身前,再从身前转到身后。远处高速公路上还有零星的车灯在移动,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映得微微发亮,看不到星星,但能看到河对岸那排樟树的轮廓。

陈渡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右手拎着塑料袋——里面是创可贴和两根火腿肠。周屿走在靠河的一侧,左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口袋里有一支护手霜——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那种,白色管身蓝色字。他今天下午在办公室抽屉里发现的——是陈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进去的,和以前放在保温袋里的那些护手霜同款。他把护手霜拿出来看了看,拧开盖子闻了一下,无香型。然后他挤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把盖子拧回去,放回口袋。

走到楼下的时候,陈渡忽然停了一下。他转过身,看着河对岸。远处的高架桥上还有夜班货车碾过伸缩缝的低频闷响,近处路灯的整流器在嗡嗡作响。河面黑沉沉的,只有对岸便利店的灯箱在水面上投下一小片破碎的白色倒影,被水波晃得一漾一漾的。

周屿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以前后街那个坑。”

“那个坑早填了。市政府翻新后街的时候铺了透水砖。”

“我知道。”陈渡说。但他还是看着河对岸——不是看坑,是看灯。便利店的灯箱在对岸亮着,白光,和很多年前后街那盏一模一样。他知道那个坑已经填平了,但他每次路过那里还是会下意识低头看一眼,然后想起来,哦,已经填平了。就像无名指上的旧伤已经不需要创可贴了,但拇指还是会习惯性地去按第二个指关节。有些习惯比伤口本身更持久。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推开楼下的门禁。门禁嘀地响了一声,绿光亮了一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道。声控灯在脚步声里亮起来,把他们肩膀的轮廓镀上一层暖黄的光。

便利店的灯箱在身后亮着。二十四小时营业。不管值夜班的是谁,不管凌晨推门进来的人是谁,灯都亮着。萝卜还是四块,火腿肠还是两根,关东煮的格子还是滚着热汤。门铃是机械式的老款金属铃铛,被推开的时候会叮咚响一声——清脆,短促,在凌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总有人在凌晨两点推门进来。总有人在收银台后面等他。总有人把最好的煎蛋留在门把手上,把失败的自己吃掉。总有人在便利店里炖一锅关东煮,把萝卜炖到最烂,把鱼豆腐拨到汤底更深的位置。总有人在巷子里举起手机说“录着呢”,在派出所门口递一桶泡面然后把浑身发抖的人拉起来。总有人在凌晨骑车穿过还在沉睡的后街,把保温袋挂在401的门把手上。总有人把牛奶杯的把手朝右转半圈,把纪念章单独放进抽屉正中央,和薄荷糖隔一个指节的空隙。总有人在巷口停一下,回头看一眼那扇窗户。总有人学会煎溏心蛋,学会把创可贴缠六圈,学会用断水的圆珠笔在价签上写“顺手”。总有人在深夜两点推门进来,什么都不买,只是在货架之间站了一会儿然后又推门出去。总有人在除夕夜留一盏灯,万一有哪个孩子想练了能推得开门。

灯一直亮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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