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周六你不休息。”陈渡说。

许望抬起头。他的脸上有一块新的淤青——在左颧骨上,不深,是训练时蹭的。“我想多练一会儿。”

陈渡看了看那块淤青,又看了看垫子上被擦干净的汗渍。“你擦得比我当年干净。”

许望把毛巾捏在手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以前也是周六自己加练。以前没人教我,我就自己练。练到很晚,然后躺在垫子上看天花板的灯。”陈渡顿了顿,“后来有人跟我说,摔跤不是拼命,是借力。”

许望抬起头看着他。

“不是借对手的力。是借所有人的力——教练、队友、早上给你挂保温袋的那个人。”陈渡把手放在许望的肩膀上,掌心下是窄窄的、硌人的骨头。“你不用一个人练。以后周六我过来陪你。”

许望低下头。毛巾在他手里被攥紧了又松开。他没有说谢谢,但他把毛巾放在膝盖上,双手撑在垫面上,把自己的身体从蹲着撑成了站着。站起来的速度不快,但很稳。

陈渡也站起来。他走到器材室门口,从里面拿出两个陪练用的假人,放在垫子上。

“今天练滚桥。你的弧线还是不够完整。重心转移到后半程的时候膝盖容易锁住——你怕压到陪练,所以收力太早。”他把假人推到垫子中央。“用假人练,不用怕压到任何人。”

许望站在假人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抱住假人的腰,开始做滚桥动作。陈渡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用脚尖点一下他的右脚——“蹬地”。这个动作老韩对他做过无数次,现在轮到他了。

做完最后一组,许望把假人推回器材室,走回垫子边上。他拿起长凳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抬头看着陈渡。

“陈教练。”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叫陈渡。

“嗯。”

“你以前也是周六自己练的吗。”

“是。”

“后来呢。”

陈渡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无名指。创可贴已经不需要再缠了,那道旧伤在光照下已经完全看不见痕迹。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用拇指按了一下第二个指关节——按下去,没有胶面的黏腻,只有皮肤本身微凉的触感。他松开手指。

“后来有人跟我说,你不用一个人练。”他把保温杯从长椅底下拿起来,拧开杯盖喝了一口。药茶已经凉了,苦味更沉了,沉在舌根最后面。“现在我跟你说一样的话。”

傍晚,陈渡从训练馆出来,骑车去了后街的便利店。他在门口停下车,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新来的兼职生在收银台后面盘货——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动作生疏。陈渡推门进去,门铃叮咚响了一声。

他走到货架前,从第二排拿了一桶酸菜牛肉面——酸菜的还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又拿了两根火腿肠。然后走到关东煮的格子前面——萝卜和鱼豆腐还是放在第三和第四格,挨在一起。他夹了四块萝卜、两串鱼豆腐,放在纸杯里。又拿了一盒创可贴——最便宜的那种防水型,肉色胶面。

兼职生扫码的时候,陈渡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那个抽屉。抽屉关着。他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一盒创可贴,新老板放进去的。新老板不认识他也不认识周屿,但他知道这里曾经有人需要创可贴。

陈渡付了钱,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高脚凳还是原来那把。他撕开泡面盖子,把火腿肠掰成两截丢进面里,用叉子把面饼压进汤里泡了三分钟。关东煮的萝卜在纸杯里泡得快要散架了,筷子夹起来的时候白萝卜在筷尖上微微发颤。

他低头吃了一口泡面。然后慢慢地把面一口一口吃完。他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屿发的消息:“晚上回来带一盒创可贴。许望的手破了。”

陈渡低头看了看手里刚买的那盒创可贴,回了句:“买了。”

对面秒回:“你怎么知道。”

陈渡打了三个字,又删了。最后发出去的是:“顺手。”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推门出去的时候,灯箱在身后亮着。二十四小时营业。萝卜和鱼豆腐还在第三和第四格,酸菜牛肉面还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有新的人值夜班,有新的人在凌晨两点推门进来。他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去。

晚上,周屿从公司回到家。厨房里的灯亮着,陈渡正站在灶台前面煎东西。空气里有煎蛋和排骨萝卜汤的味道。

周屿站在门口换鞋,低头看到鞋柜上放着一个新的保温袋——红色卡通熊,拉链头用回形针别着。保温袋里放着一个饭盒和一盒牛奶,饭盒里是煎蛋、火腿肠段和烫过的青菜,牛奶杯的把手朝右。

“这是明天的早餐。”陈渡头也没回。

周屿把保温袋放在鞋柜上,走进厨房站在陈渡旁边。“今晚吃什么。”

陈渡把锅里的煎蛋铲起来。“排骨萝卜汤。炖了一下午。萝卜可能又炖散了。”

周屿低头看了看那碗排骨萝卜汤。萝卜块边缘已经散了,碎萝卜渣在汤面上浮着。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萝卜放进嘴里——萝卜炖得太透了,不用嚼,舌尖一压就化开。和几年前他在便利店里给陈渡留的那碗萝卜一模一样。那时候他把萝卜放在关东煮格子最底下靠近汤底的位置,让它在汤里泡到快散架才夹出来,陈渡坐在高脚凳上一口一口吃完,纸杯里的汤都喝干净了。

“散的好吃。”他说。

两个人坐在厨房的灯光下各喝各的汤。窗外的体校训练馆铁皮屋顶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高处窗户里的应急灯还亮着——红色的,万一有哪个孩子周六晚上想练了能推得开门。

很晚了,两个人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便利店的灯箱透过缝隙投进来一条条白光,落在天花板上。

陈渡翻了个身,把手搭在周屿的手腕上。无名指的旧伤早就看不见了。周屿没有睁眼,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反勾住了陈渡的小指。两个人就这么躺着,听着窗外夜班公交碾过积水的低沉水声、楼下早餐店老板提前备菜时推铁皮车的响动、隔壁楼顶那只橘猫在瓦上踩过时发出的细碎脚步。

过了很久,周屿说:“林小禾今天发了条消息。说冰箱贴第五代样品出来了,背面磁吸面积又加大了百分之三十。”

“嗯。”

“她说这次的设计是一只猫蹲在灯箱上面。和隔壁楼顶那只橘猫很像。”

陈渡在黑暗中没有说话。他把周屿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用拇指在掌心上写了两个字。不是“加油”,不是“每场都赢”。是“顺手”。

周屿把手攥起来,把那个字攥在掌心里。窗外那盏小红灯一直在铁皮屋顶上亮着。

同一天的傍晚。周屿一个人骑车经过后街。

便利店的灯箱已经亮了。小叔彻底退休了——搬到郊区养了一缸金鱼和一只不会捉老鼠的橘猫,橘猫现在胖得跳不上瓦片了。店转给别人,但灯箱亮的时间比以前还长。新老板换了更亮的LED灯管,白光能一直照到巷子这一头。巷口的坑还在——新老板填过一次碎石,但过了一阵子又被卡车压出来了。坑的边缘又积了雨水,反射着灯箱的白光。

周屿在便利店门口停下车,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新来的兼职生在收银台后面盘货——是个戴眼镜的男生,动作生疏。他正把火腿肠从纸箱里拿出来往旋转架子上挂,挂了两排才发现挂反了——标签朝里了——又拆下来重挂。旋转架子在他手里转了好几圈才停住,他扶着架子等它不再晃了,再继续往上挂。

周屿推门进去。门铃叮咚响了一声,和以前小叔值班时一模一样。

“欢迎光临。”简职生抬起头,推了一下眼镜。眼镜腿大概有点松,他推完之后眼镜又滑下来了一点。

周屿走到货架前。泡面的货架没变——酸菜牛肉面还是放在最顺手的位置,第二排,齐胸高度,不用弯腰不用踮脚就能拿到。红烧牛肉面全部被推到了第三排最里面,要把前排的泡面拨开才能拿到。这个排列已经持续了很久——从周屿开始把它重新排过的那天起,每一个接手的人都没有动过这个顺序。不是因为有人交代过,是它自己长出了惯性。

周屿从第二排拿了一桶酸菜牛肉面。又拿了两根火腿肠。然后走到关东煮的格子前面——八个格子,萝卜和鱼豆腐还是放在第三和第四格,紧紧挨在一起。萝卜已经快泡烂了,在汤底里微微发颤,边缘散了一半。他把萝卜和鱼豆腐夹进纸杯里——四块萝卜,两串鱼豆腐。四块萝卜是从汤底最深处那个位置夹出来的,比上面几块泡得更透。

他把东西放在收银台上。简职生扫码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旁边那个抽屉。抽屉关着。他知道里面放了什么——一盒创可贴,新老板放进去的。抽屉里还有一卷透明胶带、一个打火机,和抽屉轨道最里面被胶带卷芯顶住的那个位置。没有薄荷糖了。新老板在接手的第一天就发现收银台抽屉里有一小截用完的医用胶带残卷。他没有扔。他把胶带残卷留在原处,在它旁边放了一盒新的创可贴。

周屿付了钱,坐在门口的高脚凳上。高脚凳还是原来那把——塑料椅面被坐得有些发亮,边缘有一道被钢丝球刷过的痕迹,是小叔当年清洗椅面时留下的。凳腿上的防滑垫磨掉了一个,剩下三个还在勉强起作用。他撕开泡面盖子——酸菜的味道扑面而来,和很多年前那些凌晨的味道一模一样。把火腿肠掰成两截丢进面里,用叉子把面饼压进汤里泡了三分钟。关东煮的萝卜在纸杯里泡得快要散架了,筷子夹起来的时候白萝卜在筷尖上微微发颤,和当年他给陈渡留的那碗萝卜一模一样。

他低头吃了一口泡面。然后慢慢地把面一口一口吃完,把纸杯里的汤喝干净,把泡面桶和纸杯扔进垃圾桶。

他站起来,走回店里,从货架上拿了一盒创可贴放在收银台上。“这盒我要了。”简职生扫了码,他付了钱,把创可贴放进羽绒服口袋里。创可贴的包装盒和抽屉里那盒是同款——便利店货架上最便宜的防水型,肉色胶面。和他在陈渡无名指上缠了无数次的那款一模一样。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灯箱在身后亮着。二十四小时营业。萝卜和鱼豆腐还在第三和第四格,酸菜牛肉面还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有新的人值夜班,有新的人在凌晨两点推门进来——大概是刚加完班的建筑工人,大概是体校里练完体能跑来补充体力的队员,大概是任何一个需要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坐一会儿的人。抽屉里有新的人放进去的创可贴,门把手上有新的人挂上去的保温袋。

就像老韩的保温杯搁在长椅底下,陈渡的保温杯也搁在长椅底下——两个杯子隔了一厘米。那把钥匙被系上了深蓝色的尼龙绳,又配了一把备用钥匙递给了那个蹲在垫子上擦汗的男孩。男孩在灶台前面学煎溏心蛋,第一次蛋黄破了,第二次刚好踩在临界点上——锅铲从蛋底下滑进去的角度对了,翻面的手腕没有抖。他把溏心的那个蛋放进周屿碗里。

训练馆的应急灯换了一盏新的——老韩退休后第二年,体育馆统一换了新的应急照明系统。灯还是红色的,还是在铁皮屋顶上亮着。不管是谁值夜班,不管是谁在凌晨推门进来。灯一直亮着。

周屿骑上车,往家的方向骑去。车筐里放着一个保温袋——是今天早上陈渡新买的那个,红色卡通熊,拉链头用回形针别着。保温袋里是两人份的晚餐:排骨萝卜汤剩下的半锅,用饭盒装着,萝卜又炖散了,碎萝卜渣在汤面上静静地漂着。口袋里有一盒创可贴,是给许望的——手背上那个油点溅的伤洗澡的时候创可贴会湿,需要换。手套还是那双旧毛线手套,左手食指上有一个被烟头烫出来的焦斑。

他骑车经过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腿撑着地面,身体前倾靠在车把上。回头看——便利店的灯箱在身后亮着,二十四小时营业。白光比以前更亮了,照得巷口的路面像刚下过雨。后街的路灯也亮着,一排在夜色中蜿蜒往前。巷口那个坑还在——积了一小洼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片四月樟树的落叶,新叶的颜色很浅,在灯箱的白光下反射出极淡的嫩绿。

他继续往前骑。远处体校训练馆的铁皮屋顶上,那盏小红灯一直在亮着。不是很大,不是特别亮,但在这个距离看过去刚好能辨认——一颗极小的、不会动的红色光点,嵌在铁皮屋顶的轮廓线和夜空之间。

到家了。他把车停在楼下。小两居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陈渡在家。他把车筐里的保温袋拎起来,上楼。门打开的时候,厨房里的排骨萝卜汤还在咕嘟冒泡。

很多年后的一个凌晨,他们路过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不是原来那家。他们搬了家,离大学城隔了半个城区。陈渡在省队当了几年主力,退役后留在省体校做教练,带出了两个全国冠军、一个进了国家队。周屿的公司从科技园三楼搬到了市中心一整层,员工从二十人变成了两百人,但他办公桌上还是放着那个拉链头用回形针别着的保温袋。他们换了两次房子,从出租屋换成小两居,从小两居换成现在这套——阳台正对着一条河,河对岸有一排樟树,春天换叶子的时候满阳台都是樟树新叶的药味清香。楼下新开了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灯箱是白光LED,和当年后街那盏一样亮。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