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怜悯又嫌弃

徐世英要离开上海的事儿,真正分手那天的时候冯稚水就知道了,但在确期来的那一刻,她依旧感到一种无名的震惊与茫然。

茶室有一面大窗户,此时火热的太阳正好在窗户的顶上,外边射进来的光线把她的脸蛋照得煞白。

浅淡的颜色会将物品放大,在人的身上也是如此,穿白色衣服会觉得身材丰腴了一些,脸颊太白,肉好似也多了一层,但冯稚水那白皙微濡的脸颊,在徐世英看来,瘦精精的只有那么一点大。

冯稚水的喉咙干巴巴的,涩住了半会儿才有声音出来:“什、什么时候走?”

“很快。”徐世英藏着半截话,不肯说出真正的时间。

“不肯告诉我?”冯稚水仓皇一阵,然后苦笑,两行眼泪快从酸胀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明是极熟悉的两个人,交谈却变得这样生疏淡漠,他们之间从没这样陌生过,就连初遇那天的交谈都是闹轰轰的,更别说恋爱之后了,那时候两个人都有着飞蛾扑火的热情。

现在的他们就是初到城里的乡下人,别扭生疏,变成如此是不得已,他们之间是硬生生被切断的,靠近了会发生暧昧的摩擦,所以只能强装淡漠下来,做一对不远不近的朋友。

饶是知道原因,她的心还是被刺痛了一下。

“我不想你来送我。”徐世英同样是悲痛不可言,可他的伪装高明一些,脸上风平浪静得让人看不出一丝异样,很快给出了解释,“弄得和生离死别一样。”

冯稚水的眼泪酸溜溜地流了下来:“所以今天是这几年里我们的最后一面了?”

“如果他允许的话,我们可以写信联系。”徐世英从口袋里摸出手帕,在递帕子过去还是动手帮她擦眼泪之间,他犹豫了,做不出选择来,手就那么悬在半空不伸也不缩。

“我想看雪。”冯稚水单方面同意了写信联系的事儿,并不管陈伯年是否在意。

“好。”徐世英迟疑了几秒,将方才犹豫的事情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拿着手帕去接住那些滑落的泪珠。

两人之间的体温被一层布料隔开,没有肌肤的接触,他想,这不算无礼。

“戒指......”冯稚水没有躲开,在手帕接触到脸颊的瞬间,垂垂止泣。

“不在一起了,你也曾经是我的未婚妻,我只有你一个未婚妻。”徐世英有些私心,他放弃是因为爱,但不想自己变成她一个简单的,可以随着时日而被忘记的过客。

世事无常,也许等个十年二十年他还有机会。

冯稚水再是控制不住自己,雀儿投怀似扑进徐世英怀里,用尽全力去触碰他:“世英,我们都要好好的......我爱你,可是对不起世英。”

......

徐世英拍摄完纪念照,没有在照相馆逗留太久,十二点以前就走了。

冯稚水在沙发上坐了许久,梁姨过来喊她吃饭,她才失魂落魄起身。

吃饭的时候陈沙三说起陈伯年刚刚来照相馆的事儿:“那个......稚水姐,刚刚陈家二爷来了,说是要找你。”

“什么时候。”冯稚水本就没有胃口,听到陈伯年的名字,心慌慌,动筷子的欲望都没有了。

“十一点那样吧。”陈沙三先看了一眼时间才回,“我说你和徐少爷在茶室谈话,让他等一会儿,他没有等,自己走到了茶室,不过很快就走了,也不知道找稚水姐有什么事情。”

和徐世英分手的事情,照相馆的人并不知道,冯稚水疲于去解释:“嗯......我知道了。”

实在是没有胃口碰那些荤腥之物,她吃了几口蔬菜饱腹,而后搁了筷子,回二楼换衣服。

碰上徐世英,陈伯年会变得疑神疑鬼,离开照相馆后定是没有走远,他会像狩猎的猛兽一样,藏在附近某个地方。

冯稚水在换衣服的时候有些纳闷,他在茶室看见她和徐世英单独待在一起,竟能忍耐下来,难道因为有了孩子,所以已经不在意了?

但若不在意,离开的时候应会让陈沙三不要告诉她,他来过照相馆的事儿。

mmbook.cc 好看的女频小说 更新最快



不是不在意,只是他要使苦肉计罢了。

换好衣服,冯稚水把脸简单清洗了一番,没有上粉末,素面朝天地离开照相馆。

陈伯年的车停在显眼的位置,走出照相馆,眼睛往左边一溜便看到了他的车。

冯稚水撇撇嘴,走过去。

徐世英前脚到照相馆,陈伯年没多久也来了,看两人在那里缠缠绵绵说着似是而非的情话,他屏着呼吸在门外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

回到车上,眼睛好似不会眨了,隔着玻璃直勾勾盯住照相馆的门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看不到那道身影离开,他如坐针毡,只得劝慰自己,世间上的一切感情都是循序渐进发展的,爱情这种东西也是。

他和冯稚水有了孩子,有了比爱情还难以切断的关系,现在只差时间的火候不够,只要时间到了,他的爱情会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丰润美满。

就算徐世英还是一个威胁,那么只要等待时机成熟再果断铲除就好了......

劝慰着,好不容易才隐忍下去,然而难受的滋味持续不断地发酵,到冯稚水出现的那一刻才化解,连同那静静的杀机也不见了。

冯稚水的出现,让他看到爱在临近。

她是在乎他的,所以才会收拾好了情绪来找他。

冯稚水打开车门坐了进去,余光里的陈伯年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内容,装得像个样子,她肆无忌惮拆穿他:“你看到了,那就受着吧,反正也是最后一次了。”

“我.....我也没说什么。”陈伯年委屈反驳一句。

“我还不了解你吗?小心眼小肚鸡肠的东西。”冯稚水的委屈又一次一股脑儿涌出来,“说什么要我学皇帝那样有后宫佳丽,还说什么要像吃饭一样调和口味,呵,其实存的是独占的心思。”

陈伯年欲言又止,最后想了想闭上了嘴巴,现在他还是闭嘴为好,等她冷静下来才问:“回公馆吗?”

冯稚水发作了一通,心情转好了,语气也软下:“明天还要拍摄。”

“我明天送你来。”陈伯年厚着脸皮进行讨价还价,“稚水,昨晚我睡不好。”

“嗯。”冯稚水用半怜悯半嫌弃的眼神瞟他一样,给一个含糊的回答。

冯稚水想一个人静静待多一天,但心软的时候招架不住陈伯年的打悲,不情不愿地回了公馆,他倒也不嫌麻烦,第二天亲自送她回照相馆,然后等拍摄结束,又亲自把她送回公馆。

阿原落得一个清闲,与蛋糕作伴了。

.....

徐世英是什么时候离开上海的,冯稚水不知道,也遂了他的意,没有去打探送行,收到他从公寓寄来的信件的时候,他人已经在苏联了。

信件里没有什么东西,就是一些他从前拍摄的照片,和一句字迹工整的岁岁平安而已。

翻看着照片,冯稚水脸上苍凉的颜色变得浓郁,像寒冬的早晨,没忍住哭了一场。

陈伯年看见她在哭,眼睛一刻也没离开她的身上,他不知她为何哭,想知道,一开口问话反让她的眼泪流得更加汹涌。

徐世英的离开撕开了冯稚水不堪一击的底子,她哭得气力不支,倒在他的怀里继续哭了好一会儿,问出那些早已不重要,没有意义的问题,她问为什么偏偏是她,问他为什么可以不知廉耻破坏别人的感情......

在带着哭腔的质问声中,陈伯年才知道徐世英去了苏联,心里不由五味杂陈,本该高兴的,他爱情的绊脚石消失了,可冯稚水的情绪告诉他,绊脚石只是换了一条路停靠而已。

他在冯稚水心中的份量一分都没有减轻,反是越来越沉重,他搬不动。

哭过一场就好了,哭得要死不活,也回不到过去,改变不了什么,冯稚水擦干净眼泪,吻上陈伯年的唇:“我们的事情你想公布就公布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