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抢夺为例制

烦人的声音就这么钻到耳内,自知不能再假装,冯稚水已定心许多,不提那碗热汤的事情,大大方方和陈伯年打起招呼,还向徐世英介绍:“陈二爷,好巧。世英,这就是陈二爷,帮我题字的陈二爷。”

一向涵养自深的徐世英,看清楚陈伯年的五官容貌时,眉头不着痕迹皱了两皱。

自古以来,男人都喜欢择美而噬,抢夺占有自己觊觎有兴趣的女人,这在男人的世界里作为一种例制而存在着,这是能完善权利的手段之一,即使这个女人是别人的女朋友、未婚妻,甚至是过门的妻子。

徐世英不知陈伯年是否也想靠着夺去别人的心爱之人来完善自己的权利,但他对陈伯年的敌意不请自来。

他不喜欢陈伯年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在干净的草坪上不小心踩着了一口滑溜溜的浓痰一样恶心。

不过出于礼貌,再觉得恶心,还是伸出手主动和陈伯年握手:“陈二爷,久仰大名。”

“我才是久仰大名。”陈伯年嘴上说着话,手放在口袋里动也不动,看着懒散好说话,其实浑身的架子都堆起来了,太不像样子。

停滞在半空的那只手上沾有她身上的水液,冯稚水以为,此时徐世英和陈伯年握手,碰上别人的体温,会害得她的身上也龌龊了,心里不十分愿意两人握手。

她也不愿让徐世英在这个时候难堪的,见陈伯年迟迟不肯伸出手,她脑筋灵光得很,假意筋扭,往徐世英身上跌去。

人往身上靠来,徐世英被风吹凉了的手顺势去扶掖。

“刚刚跑得太急,好像有些扭到了。”冯稚水没装过受伤,一时装不像,语气举动好生僵硬。

有了开始,就得把戏做全,身上没骨头似的,软绵绵半靠在徐世英身上,咈咈吹着气。

陈伯年明白那天冯稚水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不是在谦虚,她这虚浮拙劣的演技,还真当不上电影明星,连街上坑蒙拐骗的人都比不上半点儿。

冯稚水这会儿才不想管自己的演技虚浮不虚浮,拙劣不拙劣,她忍住翻白眼的冲动,现在就想带着徐世英从这里离开。

立刻离开。

大饭店提供的拖鞋,底下薄薄一层,挡不住地板上凉意,被寒霜所包围的脚刺痛了一下,冯稚水站不稳,索性把身子全靠到徐世英身上。

不等徐世英开口,她的两条眉毛扭起,痛不能忍似说道:“世英,我疼得厉害,带我去药房买个凉药敷敷吧。”

之后又带着痛色,对一脸看戏的陈伯年做出歉意的样儿,语调凉凉:“陈二爷,我与世英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洗身时冯稚水用卸肤膏把脸上的脂粉也卸了去,现在脸蛋上干干净净,只有一层雪花膏。

她的脸颊因剧烈的跑动,在重重的光下,咻咻浮动出天然的红,和冰透的玛瑙一样清爽温润,怎么皱眉伪装,那张脸的颜色始终不变的好看。

两人的身体越挨越近,陈伯年垂下眼皮,不叫人看清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善:“徐少爷好像没有开车过来,我让阿原送你们去药房,顺便把二位送回家吧。”

“怎敢麻烦陈二爷,这里离药房不远,离照相馆也是近,招呼辆黄包车不一会儿就到了,再说,如果待会儿陈二爷忽然要用车,那我不就耽误陈二爷的事儿了吗?”冯稚水满脸堆笑婉拒了。

在上海那么多年,冯稚水数不清与多少牛头鬼蛇交际过,她现在就是个如假包换的沪属出品,性子上有南方姑娘的温婉宁静,同时有南方人的滑风,在对待膈应的人与物时,透亮的眼睛里满是算计。

可是真要比滑风之高低,有什么人能比做生意的人还滑?

陈伯年有的是空子和精力陪冯稚水玩虚以委蛇的游戏,看她装模作样的样子,颇颇儿有消遣的兴味。

在陈伯年脱口说出要送冯稚水和徐世英的时候,一旁的阿原脑子转得飞快,见精识精,立时三刻去把停在一旁的车缓缓开过来。

见车来,陈伯年挑眉,不容人拒绝的态度,拉开后座的车门,话里藏阄道:“与冯小姐是朋友,不算劳烦,我今日没什么事情,只是待会儿要与韩立先生吃顿饭,对了,我傍晚时路过冯小姐的照相馆,里头的帮工好似有些急事在找冯小姐。”

陈伯年的车又换了,换成了一辆气派十足的派卡德。

冯稚水心烦意乱,根本没听清陈伯年说的后半截话。

他口中的韩立先生是卫生局局长,她心想,他就算是要和天王老子吃饭又和她有什么关系,她此时此刻还希望他和流星一样滚出沪上,去别的地方和人吃饭,再不出现在她眼前。

冯稚水的烦躁写在了情绪里,陈伯年的不善用意同样在举手投足之间一点点地暴露。

危机感如影随形,徐世英不再沉默地观局面,上前一步,将冯稚水蔽在身后,不叫陈伯年的视线落在她身上。

徐世英的身板高,和陈伯年相对而站,不分伯仲,他站在冯稚水面前,把她挡得格外严实。

看不见冯稚水了,陈伯年不情不愿对上徐世英暗含警告的目光。

徐世英一手搭在开启的车门上,游刃有余地说:“多谢陈二爷的好意,不过稚水的身子和性子一样奇怪,不是苦车之人,却偏偏坐不得派卡德汽车,我想是因为派卡德的车身太高,让人感知冲突,她方才还受了虚惊,只怕坐上去不到一刻,就会大吐狼藉更是不舒服。”

冯稚水躲在结实的背后偷听二人的谈话,压住嘴角,欲笑又不能笑。

她坐过派卡德汽车,车身如徐世英说的那样有些高,可是坐在上面除了视野开阔些,没有别样的感觉了,什么苦车大吐狼藉,都是瞎编来的。

徐世英长相斯文英俊,在旁人看来身上有宝玉的书卷气质,方才他一直不露声色,沉默观风,毫无攻势的像个书呆子一样,不想是个不容易对付海派人,想出来的借口如此高明,交际艺术比冯稚水高了不知几个档次。

和这样的人进行抢夺游戏好似更有趣,陈伯年笑了:“徐少爷不愧是车行的少爷,是我差些好心办坏事。”

“陈二爷的心肠也不差,只是.......”徐世英顿了顿,冷静地对上陈伯年探究的目光,戏谑回道,“只是好像未免太热情了些,对女士太热情的话,会造成对方的困扰,我想陈二爷西方待得太久,有些忘了,大多国人的交际之风还是内敛的。”

当真内敛,又怎会和男人到大饭店里来呢。

陈伯年听了这话以后笑痕更深,暗讽一句:“在西洋之地待久了,倒是不知内敛的意思有所改变。”

徐世英不是没听出陈伯年的嘲讽,不想和他浪费口舌,他看见有一辆空的黄包车驶来,抬手招呼:“不管如何,还是多谢陈二爷的好意。”

车夫眼睛尖,鼻子灵,见是有钱人家的少爷在招车,两条腿跑得更快,徐世英招呼的手还没放下,黄包车已在旁边停下,还带来了一团风沙。

徐世英扶着冯稚水坐上去,侧身对陈伯年点点头,说:“陈二爷,我们还有些事,先告辞了。”

只有法租界规定了不能两人同坐一辆车,这里仍在公共租界的界域里,冯稚水自觉地往旁边靠,腾出一个位置,乖乖等徐世英坐上来。

“二位请便吧。”陈伯年已经坐进了车内,用余光去看徐世英和冯稚水十指相扣,膝挨着膝坐在黄包车上。

冯稚水坐下,里边的裙子盖不住膝盖,外边披着的风衣被被风吹翻一边,双腿毫无预兆在暴露在空气中,也映进了车内那道不冷不热的余光里。

徐世英手疾眼快,拈着衣缝把风衣翻回来,拿手轻轻按住。

多了手腕的压力,寒风再不能肆意捣乱。

只露出一下,陈伯年的眼和相机一样,捕捉得碧波清爽,他忽然觉得鼻梁上架一副沉甸甸的眼镜没什么坏处。

如果视线模糊的话,一些不想看到的画面可以不用看得那么清楚。

徐世英本是想让陈伯年先走,等了一会儿,那辆派卡德汽车就像被灯光束缚住了,一动不动。

夜里风凉,担心在外头多吹一点风,冯稚水会感寒而病,他失了谦让的礼仪,直接让车夫行动。

陈伯年能看出冯稚水的脚痛是装出来的,徐世英和冯稚水认识那么多年,又怎能看不出来,他没管陈伯年会不会听见,对着车夫清爽报出地名:“去美华照相馆。”

“诶,好嘞。”车夫听到地名就和装了发电机一样,将黄渍片片的汗巾往脖颈一绕,背部一弯,卖力开跑。

黄包车一点点驶远,阿原握在方向盘上的手冒出了汗,拿不定主意踩油门还是不踩油门,等黄包车彻底在玻璃前看不见影儿了,车内才有说话声。

阿原屏住呼吸去听,生怕漏听一个字,会错了意思惹人恼。

成功打扰了他人之美事,陈伯年现在的心情还不错,道:“阿原,回公馆吧。”

“二爷,不管冯小姐了吗?”阿原的脑子虽然有些钝,但不傻,两只眼睛精得很,怎看不出来自家二爷对姓冯的小姐有兴趣。

“各回各家了,我如何管。”陈伯年不以为意。

他想,等冯稚水回了照相馆,听得苏州传来的那则噩耗,今晚如何都会赶到苏州去,怎还会和徐世英在这里缠绵悱恻、卿卿我我。

人家小情侣坐在一辆黄包车上,指不定是回一个家里去呢,阿原不知陈伯年所想,无声地嘀咕一句,嘴巴合了又开,开了又合,欲言又止的样子。

他不知道该不该把这话说,但看陈伯年气定神闲,颇有把握的样子,而且吴叔数次教导过,在陈家干活多听少开口说话,如此还是不自作聪明了,往身上擦去手汗,油门一踩,稳稳开往九江路。

在大饭店门前耽误了一会儿,黄包车驶进南京路时辰光即将到十一点,冯稚水蠢蠢欲动,下定了决心要在今日和徐世英走到恋爱的终点,于是话里带着暧昧的气息,道:“世英。”

“怎么了?”黄跑车跑起来,耳边的风声有些大,徐世英偏过头,耳朵靠近冯稚水的嘴唇去听。

“我、我和梁姨说今晚不留门了。”冯稚水声音低低同他咬耳朵。

“所以?”

“早知道刚刚就去公寓了,不过现在也还早,你、你明日也不用去学校,我们直接去公寓吧,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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