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真正的目的

难道阿原把那天的事儿告诉陈伯年了?所以他恼羞成怒,用这下三滥的手段逼迫她妥协屈服?

冯稚水嗤笑了一声,就算做不成生意,到街上乞讨,她也不可能会去求他高抬贵手。

这件事有陈伯年插手的话,那从一开始就没有去工部局的必要,好在是王清吉被吓住了。

冯稚水给车夫付了费用,下了车,在王清吉反应过来以前,讨回自己的钱:“私人恩怨是有,但这不妨碍王老板把我的钱归还,房屋中介的小租,以及两个半月的租金一分也不能少。”

在沪上有个规定,每年里有四个月里不能退租,离五月还有几天,正巧的是五月和六月都是不退租的月份,不在四月赶走冯稚水属实是难办,王清吉脑子一转,只能用围堵的手段把人赶走。

这下倒好,人没赶走,还得还钱。

拿到属于自己的钱,冯稚水好心提醒了一句:“返还小租和租金的事儿,王老板最好是不要说出去。”

“这是为何?”王清吉不懂。

“我亏损了小租费和租金,不得已搬迁,就是吃亏的意思,可是要是让旁人知道我拿回了那笔钱,那我就不算吃亏了,倒是陈二爷知道你没有办成事儿,王老板那你恐怕要祸到临头咯。”冯稚水语调抑扬顿挫,把根本不可怕的事情说得毛骨悚然。

王清吉听了,顿觉有理:“那冯小姐也别、别说出去,但快些搬走吧。”

“嗯。”冯稚水嘴角一抬,笑不达眼底,转身离开,

照相馆这事儿从头到尾就是陈伯年设的局,冯稚水想起陈伯年当时说过的一句话了,他说只要他透点意思,底下的人就会知道怎么做。

这不是在危言耸听,这是属于陈家的权利。

她的满胸口两下里弥漫了委屈,根本想不明白自己是怎么招惹上这样的人,与此同时,她更想念远在北平的人,脚下不听使唤,转去电报局。

到了电报局才想起来,徐世英还没发电报过来,她不知道地区的编码,只能废然而返。

从电报局出来,也才下午四点的光景。

天气正好,脚下走的每一步都布满了金辉,冯稚水精神颓颓,不知是在为陈伯年带来的麻烦灾难而难过,还是在为不能见到心爱之人而伤心,优秀的直觉感应不再有,不知身后有人跟着。

陈伯年坐在车内,眼里的目光由粗到细,看她像只鸵鸟一样走着。

阿原的车速开得缓慢:“冯小姐好像不大开心,是不是照相馆的事儿做得太过分了?”

第一次见冯稚水的心情如此低落,心情有些没滋味,虽这事儿是因他的缘故才会变得如此死僵,但亲眼见她在困境中又于心不忍,陈伯年想了想,说:“给她找个商铺,小心些,别让她知道了。”

“诶,好。”阿原赶忙应下,生怕后边的人反悔。

......

公寓里没有想见的人,冯稚水还是过去了,大抵是因为这里到处都充满了叫人安心的气味,到了公寓后当即克服了无助感,索性就在公寓里洗漱睡下。

这一晚睡得安稳,次日不到八点的辰光便醒来,在床上赖到近九点,直到肚子唱起空城计,冯稚水才起身洗漱。

从照相馆搬来的东西多,一大堆一小堆,堆在墙角里乱糟糟的,徐世英喜欢整齐的摆设,这几年这公寓是他自己在打扫,她不来的时候里外都干净整齐,但当她踏进里头开始,就和整齐不沾边。

她会把人的地盘弄乱,但不会把喜欢的东西一扫而空,比过境的蝗虫好一些。

这些堆积如山的东西摆在这里,也是为难他了,吃过早膳,冯稚水从冰箱里拿出饮料放温,从衣服开始收拾。

徐世英的衣服没有多少,他不喜欢把衣服全部挂起来,衣柜里永远只有一个季节的衣服。

没来得及买新衣柜,冯稚水挑了些春装挂进衣柜里。

衣柜里男人和女人的衣服并列挂在一根杠子上,她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她想,或许过个两三年,两位大人的衣服之间,会多出许多可爱的小人衣服来。

冯稚水收东西慢吞吞的,一个早上过去,才把带来的衣服全部熨烫好,简单吃过午饭,她收拾起贵重的物品。

那天从照相馆收拾东西时,心情因陈伯年而混乱烦躁,相册、首饰、日记等等全部胡乱塞在一个皮箱里,几天不去整理,它们在箱子里缠绕成了一团,她先把首饰分类放进玻璃柜,收拾相册和日记时,坐在椅子上边收拾边看。

相册里大部分照片都是与徐世英的合影。

交往之后他们一起拍过不少的照片,去简单的出行游玩也会拍照,徐世英从一开始的腼腆面对镜头,到后来的习惯自然,越到后头合影里越是亲密,像花朵与小草谁也不能离了谁。

冯稚水目光里淌着热烈的思念,看到后面,忽然发觉他们有两个多月没有合影,心想等徐世英从北平回来,要拉着他拍一组春末照片。

照片是幸福与成长的纪念与回忆,是最宝贵的东西,心满意足看完照片,冯稚水小心翼翼将相册放在了书架里最为显眼的地方。

日记本有四五本。

说是日记本,倒不如说是杂物收集册,里边写的文字极少,夹着的大多是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比如好看的糖果纸包装纸,裁剪下来的画报,又或者是那些大自然里形状好看的树叶花朵。

虽然许多东西夹贴到里头后不知要几年才会翻看一次,不过有闲暇时,冯稚水还是会做这些事情,当是打发时间,今日没闲暇翻看,她把日记本从薄到厚依次排列,也打算放进书柜里。

在塞进书柜的时候,其中一本日记本掉出几张黑白的照片,像纸巾那样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照片落到地上,有几张正面朝上。

有一张男人的侧影,冯稚水余光里看见,太阳穴紧跳,觉得奇怪,捡起照片一看,里边的男人身材挺直,五官立体,手里握着枪,虽有些模糊不清,怎么看都是陈伯年的样子。

她不记得自己收集过陈伯年的照片。

再说,她根本不会去收集别的男人的照片。

血管的鲜血开始疯狂的蠕动着,汗毛被一根根拔了起来,直觉告诉她,这些照片不简单,是不祥之兆,但冯稚水头脑发热,把散落在地上的照片捡起来一一看。

其它的照片里,不仅有陈伯年出现,还有一个背后鲜血散开,不知是否还有气息,才在报纸上看过的人——陈振光。

她不会看错,照片里流着血的人就是报纸上那位曾经的陈家掌权人。

陈振光干枯的手上挂着血珠子,指头大大张开,扭曲地吸附在糊着明亮西洋纸的墙壁上,充满了诡异的气息。

在别的照片里,墙面上印着猩红扭曲的血手印,陈振光以一个绝望痛苦的姿势倒在地上,两只眼睛瞪得极大,带着哀求似是而非地望着看照片的第三人,张大的嘴里,仿佛能听见嘶嚎的声音。

而陈伯年居高临下,站在与鲜艳湿黏的玫瑰纹地毯上,与罪恶浑然天成,他目光里好似愉悦,欣赏着鲜活脆弱的生命被剥夺。

因鲜血而变得触目惊心的场景,让富丽堂皇的地方变得好腥,好脏,好恶心。

死亡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在等待着你的死亡,而这个人是自己的儿子,更可怕的是这个人是陈伯年。

照片里的人一瞬间清晰可辨,沁骨的凉意攀在背脊上,冯稚水僵在原地,两下里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两条腿没了骨头一样,蹲坐到地上去,比照片里的陈振光还要痛苦无助。

再看一眼照片里的人,她顿觉脆生生明亮的四周变得一片阴凉,陈伯年好像从照片里爬了出来一样,控扼着她的脖颈,让她呼吸不得。

窒息的前一秒,那些四处纷飞的记忆全部拼接了起来。

她没有招惹过陈伯年。

陈伯年真正目的不是她,是这份带有污点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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