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那两道影子兴高采烈提着红对联走了。

留下细雪寒风里的三轮车和小木桌, 留下抱着手直跺脚的时序秋。

尉珩从旁边超市买了把昂贵的黑色雨伞,然后将车开到时序秋的摊位旁边。他拉开车门,扣开黑色的伞骨, 顶着漫天瑟瑟纷飞的雪花, 一步一步向时序秋的方向走去。

摊位前没有人, 视野开阔,虽落满雪, 落得睫毛上都是一层冰晶,但时序秋还是很快注意到大步流星的朝他这边来得人。

他没有把尉珩认成顾客, 不管多么大的风雪,他总是能一眼就认出尉珩。

“尉珩!”他扬起手, 冲他挥挥。

尉珩来到三轮车前,站在顾客站的位置上,那把黑伞横过桌子,降临一方不被雪花侵蚀的边缘在时序秋头顶。

两个人聚拢在这方天地下。

时序秋察觉尉珩的表情不是很好, 他小心翼翼地笑着, 说:“你收到了吗?”

尉珩明白他说的是手机里的钱。他应了一声。

时序秋笑着问, “那你开心吗?”

尉珩的脸色从未有过的冷冽与严峻,不知道和今天的天气又没有关系, 凝视着时序秋的眼睛,淡淡道:“不开心。”

时序秋下意识一愣,快速收敛起笑容, 抿着唇可怜地望着他。

那眼神让尉珩久久沉默, 最终散出一口沉沉的气, 无奈道:“收拾东西,我们回家吧。”

时序秋在他的威压下不敢造次,他没再说等到中午的话, 默默放起桌子上的笔墨纸砚和剩下没用过的对联。

天气太冷了,连倒在砚台里的墨水都结了冰,时序秋的手指僵的难以弯曲,做几个动作就得把手揣进兜里暖和暖和。

尉珩看不下去,把伞给时序秋拿着,让他先上车。他自己则收拾起桌面剩下的东西,打开车的后备箱,先把桌子扔了进去。

时序秋小声说:“三轮车放不进来。”

尉珩不信邪,试了两次果然不行,他把三轮车留在原地,想着实在不行扔了吧,正好给时序秋换个新的,坐回驾驶位。刚上车,时序秋便追问。

“我的三轮车呢?不要了吗?”时序秋眼睫上的冰晶被车里的暖气一烘,全化成了水,把他的睫毛打成湿漉漉的,好像刚哭过一样。

尉珩叹了一口气,“先放在这儿吧。”

“丢了怎么办?”时序秋要下车。

“丢了就再买一个,小秋,我来买。”

“不用买,我有办法。”时序秋终究下车去,尉珩跟着他下车,看他从路边绿化带捡了几块大石头,又从车上拿下一张对联,石头把对联沉沉的压在车上。

“这样就好了!”

尉珩不解,“这样就没偷了吗?”

时序秋摆摆手,“应该不会了吧,我都摆成这样了,再偷也太缺德了。”他总算安心跟着尉珩上车。“接下来去哪儿呀,哦?我差点忘了问,你怎么找过来的?”

尉珩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的路况,面无表情地说:“这还用找吗?一猜就能猜到。”

时序秋:“……”

“你还在生气呀?”

“不气。”

“你这就是在生气!”

“我不生笨蛋小狗的气。”

“我咬死你!”时序秋猛地一伸头咬住尉珩的胳膊。

尉珩结满冰晶的脸总算破开一道口子,微微浮现一丝笑。

“咱们现在去哪儿啊?”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带着我瞎开?”

尉珩嘴唇动了动,“你坐就得了,卖不了你。”

时序秋哼一声,眼睛转向路边,街景渐渐热闹起来,路边光秃秃的树挂上了红火的彩灯,街边的路牌路灯全穿上了新的衣服。

两侧高楼逐渐多起来,变得奢华。

“你来市中心了?”

“嗯。”

“我好久没来了,你别说,和我们那城乡结合部是不一样哈。”

尉珩没有说话,车转过两道弯,开进了一家地下车库,从负一进去,是时序秋早就听说过得超市。“金币超市开门快五年了,我高中就听过,一直都没来过。”

“身上有需要寄存的东西吗?”

时序秋掏掏兜,道:“没有,我兜比脸还干净。”

尉珩便和他从入口进入,正对着高高大大的货架,面对的是零食区。

尉珩推来一辆小推车,带着时序秋往那边走,“想吃什么都扔进来。”

时序秋一律先看价签,这种大型综合超市卖的东西有一种特点,就是量大,一包顶外面两包到三包的量,那么价格也会偏高一点。只是划下来的斤数比外面便宜。

可时序秋可管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贵,看一个摇摇头,看一个再摇摇头。

尉珩默默跟在他身后,把他看过的都拿了一遍。一圈下来,小推车堆的满满登登,没有一样是时序秋拿的。

尉珩累了,他把时序秋叫过来。

“想吃为什么不拿呢?”

时序秋欲言又止。

尉珩捂住他的嘴。

“我已经很生气了,你今天别再惹我。想吃什么就拿什么,听到了吗?”

时序秋觉得他完全是压着最低最低的底线在和他说话,他瞪着一双可怜狗狗的圆眼。

又一次让尉珩无奈到叹气。

“我舍不得嘛。”

尉珩气死了,他拽着时序秋,到最后排没人的区域,扶正时序秋的脸,压着怒火往他脸上咬了一口。

咬得其实不重,但还是留下了深深的牙印。时序秋捂着脸,瞳孔震惊的抖了又抖。

“你你你……你干什么咬我啊……”

“我生气。”

尉珩声音闷闷的,深深呼吸几次,和时序秋说:“走吧,零食买完了,我们再去买点水果和年货。”

时序秋这才明白,原来买这么多东西是要过年。

……

尉珩那被时序秋逼得满腔怒气,在水果区看见三十五块一个的蜜橘之后,烟一样的消散了。

他心里起了个坏主意,招手把只拿了一捆香蕉的时序秋叫了过来。

为了防止他逃跑,尉珩事先把他困在身前和货架旁边,对他说,“这个橘子很甜,我想买一点。”

时序秋看着标价三十五一个,倒吸一口凉气。

“但我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什么事啊?”

“我今天出门没有带卡,手机里的钱可能不够。”

时序秋慢慢转头,看着尉珩,“没关系的,今天……我来结账。本来挣的钱里有一半是给你的。”时序秋说话差点闪了舌头,但他还是确定道:“没关系,你想吃多少就拿多少,一会我来结账。”

尉珩要的就是他这句话,憋着笑,假装正经道:“那我拿几个好呢,总不能只拿我吃的,家里还有姥姥她们,得给她们也买一点吧,你说是吧。”

时序秋说不出不是来,支支吾吾的。转念一想,家里人的确还没吃过这么贵的橘子,一狠心答应了,“行,那就多买点。”

“那你拿袋子吧。”

时序秋就拽了一个袋子。

尉珩在他身后指示道:“我要吃两个。”

时序秋在包装了袋子的橘子里挑了两个个头大的。

“之后,两个是你的。”

时序秋立刻说,“不了,我不吃橘子。”

尉珩失落道,“你之前不是最喜欢吃橘子吗?”

“我我我现在不喜欢了。”

尉珩笑得肚皮发颤,还要装得遗憾,“这样啊,那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时序秋叫起来,“你怎么又不吃了?”

“你吃我就吃。”

时序秋为难的看看三十五,又看看尉珩,征求道:“那我吃一个好吗?”

“不行。”征求得来咀嚼,尉珩游刃有余的说,“我吃两个你也得吃两个,你要是只吃一个,那我也不吃。”

时序秋纠结,犹豫,挣扎半天,还是没扭过尉珩,“好吧,那我也拿两个。”

袋子里就有四个橘子了,四个三十五,时序秋心里默默算了。

“之后呢,姥姥吃三个,三个怎么样?”

时序秋无法发表见解,他说不出三个很多,但也说不出三个太少。

他这个样子,尉珩看他一眼就想笑,还是忍不住继续逗他,“你不说话,是嫌少?那再拿一个。”

时序秋:“啊……不不不。”

“不什么?你说晚了,我都拿完了。那姥姥吃四个,不过四这个数不太吉利,再拿一个。”

时序秋:“……”

拿五个橘子的过程完全像是在拿钝刀子割时序秋的肉。现在袋子里是九个橘子了,时序秋心里一通算,九个橘子,三百多。

“然后……咱们也不能厚此薄彼,姥姥拿了五个,爸爸也得五个。”

时序秋张开手去挑五个,他要仔细透过袋子的颜色去分辨里面的橘子是不是完好的,成熟的,就挑得慢,一会才挑了两个。尉珩等不及,故意大手一张直接从里面拿了三个要丢进袋子里。

时序秋直接跳起来,“不行,这三个太小了!太小了!!”

尉珩从身后抱着他耳语,“不小了,我挑的这三个是这一盒里最大的三个了。”

时序秋跺跺脚,坚持着把尉珩丢进来的三个拿出去,一对比的确是这样,他又一个一个一个地捡回来。

“给妈妈也拿五个吧。”这回时序秋主动说。

尉珩却道:“妈妈是病人,病人要多吃。”

时序秋问:“那拿几个?五个就够多了,水果嘛,新鲜最要紧,吃完了可以再来买啊。”

尉珩问:“你真的会再来买吗?”

时序秋又不说话了。

往袋子里又捡了五个,拎着沉沉的一袋果子,这回时序秋不敢算他们有多少钱。他把水果系上袋子口放进小推车的时候,一离开那片橘子摊,他发现他腿都软了。

“天呐,三十五一个的橘子。”他小声哀叹,“可真贵,得写好几副对联才能挣回来。”

离开水果摊,又买了其他一些东西,到结账那里排队的时候,东西几近摞成山。

尉珩提前一步走了,说他要把车开到这边,好一会直接搬上去。

剩时序秋一个人排队结款,他忧愁的望着这座“大山”,由于从来没有出门买这么多东西的经验,时序秋无法估算它们的价格,只能祈祷自己手里的钱够用。

总算到他了。

前一个顾客走后,时序秋甚至有铡刀终于落下来的松快。

结账的员工是一名很健康的姑娘,体格匀称,很有力量,脸上挂着标志的微笑,“欢迎光临金币超市”,她胸前戴着工牌,上面写着她的名字,秦艾德。

“请问需要现在结款吗?”

“哦……是的,我需要。”时序秋手忙脚乱的把他的小推车推到前面,山一样庞大的货品没多大一会就结清了。

“一共是四千五百四十一,请问怎么支付?”

时序秋一听四千,心凉一截,准备打电话给爸爸。一掏兜,比摸到手机更快摸到得是一张坚硬的卡片。

时序秋诧异的拿了出来,看清那是一张银行卡,卡上贴着密码。不用猜也知道这张卡的主人是谁。

时序秋慢慢把卡递出去。

什么时候呢?

什么时候放进我兜里的呢?

时序秋眯着眼睛,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回想着,发现最有可能的时间是他买橘子的时候,只有那个时候尉珩紧紧挨着他,想放一张卡片进他的兜里简直轻而易举。

原来是在逗他。

他又有点生气,不懂尉珩怎么就那么喜欢看他抠抠搜搜地买东西。上车后决定也在尉珩脸上咬一个牙印。

尉珩说不准会凶他,“你怎么咬人啊?”

“那咋了,我可是小狗!”

时序秋想得不错,可真到了车上,他只扭扭捏捏亲了尉珩一口,就又缩在副驾驶上坐着了。

“现在回家吗?”

“现在去吃饭。”

时序秋闻言有点慌,“今天不回家吃吗?我没给家里打电话。”

尉珩安抚他,“不要紧张,我打了。”

“哦!那就好那就好。”时序秋松了口气,“咱们今天去吃啥?”

“吃火锅。”尉珩道。

时序秋吃不了太辣,尉珩选了一家本地改良过的火锅店,要了一份鸳鸯,辣锅也只是中辣的程度。

菜单一上来,尉珩先给时序秋。

而众所周知,时序秋对金钱的把控能力为零,他不知道该点什么,又不愿意点贵的,点不贵的,又怕品质不好。

故而菜单在时序秋手里简直像是一只烫手的山药,他想给尉珩,尉珩摆摆手。

“这次你来点,是带你来吃饭。”

时序秋眉心团起来,皱成八字眉。

“那你有什么忌口吗?我记得你不吃姜,不吃韭菜,不吃那种味道很重的东西。”

“你记得很对。”尉珩摸摸他的头,“不过你不用管我,你就点你喜欢吃的就好。”

时序秋再度捧起菜单。

“没事儿的,点你想吃的,我们都能付得起。”

时序秋翻来第一页。

“不需要计较价格,吃的合口味,吃得健康就好了。”

“那我要一份牛上脑,一份大片牛肚,两份虾滑和一盘猪蹄。”时序秋吞掉一口口水,“再要一盘贡菜,一碟海带和一盘宽粉。”

他又看了看,没有想吃的了。合上菜单递给尉珩,尉珩随便加了几样。

“做的不错,其实点菜也不是很难,对不对?”

时序秋小学生一样坐的笔直,眉头依旧皱在一起。

“怎么了?”

“吃火锅一定要对着坐吗?我们之前吃饭都是我在你旁边坐着。”

尉珩:“那就过来。”

他闪开,让时序秋进到里面。

刚坐好,时序秋凑过来,在尉珩的脸上亲了亲。

“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反正我就是……花钱花不习惯。”

“慢慢来总会习惯。”尉珩说。

…………

“吃完饭我们要去买衣服。”

火锅热腾腾冒着热气,辣椒释放出它辛辣的味道,催发掉时序秋上午受得寒,人整个热乎起来,和火锅一起热腾腾的冒汗。

时序秋咬着牛肉,蘸着尉珩给他调的料。是油碟,很美味,先盖上两勺蒜末,加入适量盐巴,再倒半碟子油,加入小米辣,香菜葱花和少量绵白糖。

时序秋吃得要闭住眼了。

尉珩说一会出门买衣服,他把脑子吃没了,连这句话都不能理解了,胡乱应承下来。

等吃了饭,尉珩带他进了商场,进了店家,拿着衣服让他进试衣间。

时序秋:“?”

“家里不是还有很多衣裳。”

“那都在北城。”

“是啊,回去再穿也是一样的。现在不用买了。”

尉珩问:“可你现在没有新衣服,你们这边不是有习俗,过年要穿新衣裳吗?”

时序秋软软一笑,“你说这个啊。”他不好意思的挠头,用不让店员听见的声音说,“我家已经好几年没有过年买过衣裳了。家里没有这个习俗了,不用买。”

尉珩才不管那些,他把时序秋往试衣间一推。

“换好了出来叫我。”

时序秋只好去换。

连续逛了好几家店,给时序秋买了一身,又买了几件给时序秋家人的。

这下时序秋实在是不好意思了,拉着尉珩也要给他买,拉着尉珩的手,和他十指相扣,领着他往下一家店走得路上,

时序秋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叫他。

“小秋?”

耳朵还没分辨出是谁,不好的预感已经升起。

他慢慢转头,看见喊他的人的那张熟悉的脸时,眼睛猛的一闭,一口气没吸上来,直接原地去世。来不及把手从尉珩的手里拽出来,那喊他名字的人已经来到了面前。

段瑞真打量着他,打量着尉珩,打量着他们俩牵起来的手。良久,他指着这俩人仍不愿意松开的,十指紧握的手,问:“你们俩这是什么意思?”

时序秋嘴巴开开合合好几次,放弃了挣扎,含混不清道:“……就是你看到的意思。”

段瑞真仍不敢下定决心往情侣的那方面想,他又问了一次。

这次由尉珩神色淡淡地告诉他,“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我们在一起了。”

段瑞真大惊失色,眨眼间脸上浮起一层不可置信,叫起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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