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交代

埃德加知道这次不一样。

那种感觉他说不清,就像石楠花谢的时候,不是一下子全谢,是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开始卷曲,从紫色变成褐色,从褐色变成灰白。花瓣还在枝上,但你知道它要落了。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手放在外面。窗外的石楠花开得正好,紫色的,一片一片的,被风吹得起伏。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床边的人身上。

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手握着他的手。他的眼睛还是红的,从那天夜里就没有退过。

他瘦了,颧骨比之前更高了,眼下的皮肤变成青黑色的。他坐在那里,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颤,像水底的影子,被风吹着,碎成一片一片的。

“希斯克利夫。”

他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但那圈金在颤,像快要灭的火,被风吹着,晃一下,又晃一下。

埃德加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

“我走了之后,你别一个人待着。”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住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胸腔的起伏消失了。他看着埃德加,

“你不会走。”

四个字。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的颤抖。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熬红的眼睛,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下巴上那些密密的、黑黑的胡茬。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脸。

“你知道我会。”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扣得很紧。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手指抠着石缝,指甲都劈了,就是不肯松。

他的头低下来。呼吸喷在埃德加的手指上,每一声都带着细碎的、压不住的颤抖。他的肩膀在抖,从肩胛到脊背,整片都在抖。

“你答应过我的。不怕”

声音碎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成形状。

埃德加把手从他头发里收回来,拇指擦过他眼角那道还没有干的湿痕。

“记得。”

“那你——”

“没走。”埃德加打断他。“还在这里。手在你脸上,眼睛看着你。没走。”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贴在自己的胸口。心跳很快,像一个人在拼命地跑,跑了很多年,不敢停。

“你记得我,我就一直在。”埃德加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

埃德加的手指擦掉他脸上那些湿痕,又流下来,擦掉了,又流下来。

“别哭了。”

“没哭。”

“骗人。脸都湿了。”

“你走了,我怎么办”

“你活着。好好地活着。看石楠花,看日落,看海。每年去那块岩石上坐坐,替我看看画眉田庄。替我记得那条路。”

埃德加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变了形。

“我不要替你。我要你在我身边。”

“我在。在你这里。”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在你这里。”又放在他的胸口。“在你记得的每一个地方。”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脸是湿的,凉的,贴在那块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被雨打湿的叶子贴在一面被太阳晒暖的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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