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葬礼

葬礼是在第三天。

画眉田庄的墓地在庄园后面,一圈矮墙围着,墙缝里长满了青苔。墓碑是灰白色的,和荒原上那块岩石一样的颜色。

上面刻着字:埃德加·林顿。

下面刻着年月,从生到死,中间是一道短短的横线。

六十七年。

希斯克利夫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个名字。

埃德加·林顿。

那是他这辈子写的第一个名字。也是他这辈子写得最多的名字。

葬礼来了一些人。伊莎贝拉站在最前面,头发已经全白了。她站在那里一下一下的抽泣,看着那块墓碑。她的手搭在旁边一个年轻人的手臂上,那是她的儿子,和埃德加年轻的时候有些像。

耐莉站在后面,腰弯了,走路要拄拐杖。她用手帕捂着嘴,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约瑟夫没有来。他去年冬天走了,埋在呼啸山庄后面的山坡上,面朝荒原。

牧师念了悼词,很长,声音很大,被风吹散了大半,只剩下一些模糊的音节。

人们一个一个地走到墓碑前,放下一枝花,然后转身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马车的声音越来越轻,那条灰白色的路上扬起一阵尘土,又落下了。

人都走了。

伊莎贝拉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上了马车,窗帘放下来,看不到了。耐莉走到希斯克利夫身边,停了一下。她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臂。

希斯克利夫还站在那里。

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冷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站在墓碑前,看着那两个字。

埃德加·林顿。他的手指抬起来,碰到墓碑上的刻痕。和他当年写的一模一样。和他写在信纸上、写在码头的墙上、写在船舱的木板上、写在每一个深夜的黑暗里的一模一样。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母上。收笔的地方拖出去好远,超出了刻字师傅画的格子线。

“等我。”

两个字。声音很轻。

他站在那里,风把他外套的下摆吹起来,头发被吹到额前,他没有拨。

他的手还放在墓碑上,石头吸饱了冬天的冷,春天还没有把它暖过来。他的手指从那个名字上收回来,垂在身侧。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墓碑。石头很凉,凉的,硬的。

月亮升起来了。光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墓碑上。石头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他站在那里,影子叠着影子。

他蹲下来,蹲在墓碑前。

“你让我好好活着。看石楠花,看日落,看海。每年去那块岩石上坐坐,替你看看画眉田庄。替我记得那条路。”

他把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远处。画眉田庄在月光下变成灰白色,被树挡了大半,只露出屋顶和烟囱。那条灰白色的路几乎看不见了,被草盖住了,只剩下两道浅浅的印痕。

“我记得。都记得。”

“你记得我,我就在。你说的。”

他站起来。背很直。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他没有哭。

他转身,走了。走的很快。风从荒原上灌过来,推着他的背,他的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头发被吹到脑后。

那条灰白色的路在月光下亮着,从画眉田庄延伸到呼啸山庄,从墓碑延伸到那块岩石。

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很脆。

他走了很久。走到那块岩石前,停下来。岩石在月光下是灰白色的,顶上那一片凹下去的地方积了水,亮亮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石头的表面。凉的,硬的。他的手指从石头的这一边滑到那一边,很慢。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坐在这里的时候。埃德加靠在他肩上,膝盖蜷着,脚尖碰到他的小腿。他说快吗。他说快。他说还要再快。他就跑。跑到干沟那边,跑回来。他笑。笑声很大。被风吹散了。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转过身,继续走。呼啸山庄在月光下灰扑扑的,石墙上的藤蔓更密了,窗户上那块新换的玻璃还亮着。

他推开大门,走进去。门厅里很暗,烛台没有点。他走过门厅,走上楼梯。木板在脚下吱呀地响,一声一声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他推开房门,走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着,月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床还在,被子叠着,枕头并排放在一起。一个上面有凹下去的印痕,是头压过的,是埃德加睡过的。

他站在床边,看着那个凹痕。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手指碰到那个凹痕。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他躺下来。躺在床的一边,面朝另一边。那边空着,他把手伸过去,放在那个凹痕上。手指碰到那一片被压扁的棉花,凉的,软的。他把那片棉花握在掌心里,握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正中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那片空着的枕头上。

黑暗里只剩下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上有那个人的味道,淡淡的。他把那个味道吸进肺里,存着。他的手指还握着那片棉花,没有松开。

“等我。”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模糊的,碎的。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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