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守墓

希斯克利夫每天去墓地。

清晨去,傍晚去。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整天。他走那条灰白色的路,从呼啸山庄到画眉田庄,从岩石到墓碑。

清晨的墓地很安静。露水挂在草叶上,亮晶晶的,太阳一照就干了。

他坐在墓碑前,背靠着石头,膝盖蜷起来。和小时候在谷仓后面一模一样的姿势。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

画眉田庄在晨光里变成灰白色,屋顶上的瓦片缺了几块,能看到天空从缺口里透过来,灰蓝色的,很薄。

他看向更远的地方——荒原。石楠花开了,紫色的,一片一片的,从干沟涌到岩石。风把花穗吹得起伏。他看了很久。

“你走了之后,荒原都不像荒原了。”

声音轻到被风一吹就散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墓碑上。手指碰到那个名字,从E滑到N,从N滑到R。一个一个地滑过去,很慢。

“你以前说,石楠花开的时候,风一吹,像海浪。你看得见吗。你在那边,看得见石楠花吗。”

没有人回答。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额前,他没有拨。

傍晚的时候,他又来了。太阳在落,从橘红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紫。

光从地平线的边缘漫上来,很薄,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把整片荒原都染成紫色。他坐在墓碑前,看着那片海。

“你在那边,冷吗。”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快,

“我冷。你不在,我很冷。”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墓碑。石头是凉的,硬的,他把额头贴在那里,贴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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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下了雨。雨不大,细细的,密密的,从灰色的天空里一阵一阵地洒下来,打在石头上,沙沙地响。他没有带伞,坐在墓碑前,背靠着石头。

雨打在他脸上,凉的,顺着颧骨往下淌。他没有擦。他的外套湿了,头发湿了,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一下,掉下来。

他伸出手,手指碰到墓碑上的字。E。水顺着那道刻痕往下淌,把石头上积的灰冲掉了,露出底下灰白的颜色。他把那个名字上的灰都擦干净了,用手指,一道一道地擦。擦完之后,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想你了。”

声音很低。被雨声盖住了。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在抖,不是冷的。他的翅膀在背后展开,在身体周围合拢,把雨挡在外面。羽毛的边缘在雨里轻轻地颤,像一只在雨中合拢翅膀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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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每天来,每天坐,每天说话。有时候说很久,有时候只说一句。他说的都是些小事。石楠花开到第几茬了,干沟里的水干了,岩石上的青苔又厚了一些。呼啸山庄的藤蔓爬到三楼的窗户了,耐莉的腿越来越不好,伊莎贝拉的儿子结婚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本很久以前的账本。但他也会说别的。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趴在门厅的地上,浑身是泥,抬起头,看见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说他在码头的墙上写字,用手指蘸着泥水,写他的名字。写完一遍,又写一遍。说他在海上,每次看到日落,就会想,如果你在就好了。说他在印度,站在街角,想他。说他在中国,站在山顶上,看太阳落到山后面去,想他。说他在每一个地方,想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他坐在墓碑前,从早到晚。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来了,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他没有走。月亮升起来,照在墓碑上,照在那个名字上。他的手指从E滑到N,从N滑到R。一个一个地滑过去,很慢。

“你记得我,我就在。你说的。”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慢,比之前慢了很多。从乱变稳了。

“我记得你,你就在。”

他转身,走了。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呼啸山庄在月光下灰扑扑的。他推开房门,走进去。

“我想你了。”他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模糊的,碎的。没有人回答。他把枕头抱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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