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一年

一年过去了。荒原上的雪化了又下,下了又化。石楠花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干沟里的水满了又干,干了又满。

那块岩石上的青苔厚了一层,绿绿的,软软的,手指按上去会陷下去一个印。那条灰白色的路被草盖得严严实实,只剩下希斯克利夫每天踩出来的那道脚印。

从呼啸山庄到画眉田庄,从岩石到墓碑。一步一个,深深的,踩在碎石上,踩在草根上,踩在石楠花的根茎上。风把脚印吹浅了一些,第二天又踩深了。

希斯克利夫还是每天去墓地。清晨去,傍晚去。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坐一整天。他走那条路,每一步都踩得很准。闭着眼都不会走错。他的头发还是黑的,没有一根白的。他的脸上还是没有皱纹,颧骨还是那么高,下巴还是那么尖,眉骨的弧度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变了。暗金色的,还是亮的,但亮的方式不一样了。像一盏灯,灯芯还燃着,但灯罩上蒙了一层灰。光透得出来,但不如从前亮了。

春天来了。石楠花又开了,紫色的,一片一片的,从干沟涌到岩石,从岩石涌到呼啸山庄的墙根。风把花穗吹得起伏,像海浪。他站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一束花。石楠花,紫色的,花瓣薄得透光。

他摘了一大把,花茎掐齐了,底部用一根细麻绳扎着。他把那束花放在墓碑的正中间,放在那些已经干枯的、被他每天换下来的花旁边。他的手在墓碑上停了一下,手指抚摸着那个名字,从E滑到N,从N滑到R。

“答应过你的。每年都送。”

风吹过来。花穗轻轻地晃,一片一片的,从墓碑的这一边晃到那一边。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着它们晃。他的手还放在墓碑上,没有收回来。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黑的,在阳光里亮着。他的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

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石楠花不晃了,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的影子从短变长,从长变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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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那年春天,他站在那块岩石上,手里拿着一束花,递给他。他接过去,低头看,花瓣在他手心里轻轻地颤。他说每年都送。他说好。他说拉钩。他伸出小指,他勾上去。两个人的手指在阳光里交缠在一起,粗的和细的,疤痕累累的和光洁如新的。他笑,眼角皱起来,颧骨上的皮肤被挤出一道一道的细纹。他看着他的笑,看了很久。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墓碑上那束花,紫色的,花瓣薄得透光。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束花,看着那些花瓣轻轻地颤。

“你收到了吗。”声音很轻。

没有人回答。

风停了。花也不晃了。墓碑前那束石楠花安静地立着,紫色的花瓣在月光里变成银灰色,薄得透光。

他站在那儿,等了很久。等一阵风,等花瓣再颤一下,等一个他明知道不会有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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