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新生

埃德加消失之后,希斯克利夫又开始一个人。窗台上少了一个影子,岩石上少了一个靠在他肩上的人,床上少了一只放在他手心里的手。

他依然每天去荒原,坐在那块石头上。从清晨坐到傍晚,从春天坐到冬天。风来了又走,雨下了又停,雪落了又化。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条看不见的路,看着画眉田庄灰白的屋顶,看着石楠花开了又谢。他等着。

第一年,他以为他会回来。每天晚上坐在窗台上,旁边空着,他把手放在那块空着的地方,放着。天亮的时候收回来,去荒原。

第二年,春天来的时候,荒原上跑来一个男孩。

他从画眉田庄的方向跑过来,跑过那条看不见的路,跑过干沟,跑过石楠丛。

他的鞋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的,很脆。他的外套是灰色的,领口竖起来,围巾绕了两圈,一端垂在胸前。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在阳光里亮着,像一捧被洗过的麦穗。

他跑得很快,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他跑过那片石楠花,紫色的花穗被他的衣摆扫过,晃了一下。他跑到岩石前面,停下来,喘着气。他抬起头,看着那块石头。石头上有一个人,黑头发,暗金色的眼睛,脸上没有皱纹,嘴角有一道很淡很淡的旧疤。他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

男孩叫林顿。画眉田庄的最后一个后代,伊莎贝拉孙子的儿子。他从小就喜欢往荒原上跑,喜欢站在呼啸山庄外面。没有人教他。他自己来的。

第一次来的时候才四岁,从画眉田庄的花园里溜出来,沿着那条看不见的路走,走到呼啸山庄的大门前,站在那里,看着那扇生了锈的门环。奶妈找到他的时候,他还在看。问他看什么,他不说。五岁的时候又来。六岁的时候又来。每次都是那条路,从画眉田庄到呼啸山庄,从花园到大门。

他站在门口,不进去,只是站着。他六岁那年,第一次走到希斯克利夫面前。

那天是春天,石楠花开了。

希斯克利夫坐在岩石上,看着远处。男孩从路的尽头走过来,走得很快,没有跑。

他走到岩石前面,停下来,抬头看着希斯克利夫。

他的眼睛是灰蓝色的,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银。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看了很久。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和他记忆里的那双一模一样。他的心跳整整空了一拍。

他的胸腔空了,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双眼睛,灰蓝色的,在阳光里亮着,看着他。

男孩开口了。声音很轻,被风吹散了一些。

“你是谁。”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看着他浅金色的头发,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他伸出手,手指碰到男孩的脸。从他的额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

温热的。皮肤底下有脉搏在跳,一下一下的,和心跳同一个节奏。他的手停在那里,停在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上。

“希斯克利夫。”

男孩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让那只手停在自己脸上。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眼睛,暗金色的,很亮。他看了很久。

“我叫埃德加·林顿。。”

希斯克利夫把手收回来。他看着他。看着他浅金色的头发,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道弯着的弧线。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我知道。”

男孩爬上岩石,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他把外套脱下来,披在男孩肩上。外套很大,把男孩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张脸。脸很白,眼睛很蓝。他看着远处的荒原。

“这里好高。能看到很远。”

“嗯。”

“那是我家”男孩指着远处,画眉田庄的方向。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屋顶,被树挡了大半。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男孩脸上。

“你从那里来。”

“嗯。我从小就知道这条路。没有人告诉我。我自己知道的。”

他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石头上。他的手很小,手指很细,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希斯克利夫看着那只手。那只手放在他手旁边,很近。他把自己手移开了一点,给它让出地方。男孩的手没有动,就放在那里。风吹过来,石楠花沙沙地响。男孩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你每天都来这里吗。”

“嗯。”

“看什么。”

希斯克利夫看着远处。荒原从脚下铺到天际,从干沟漫到岩石,从岩石涌到呼啸山庄的墙根。他看着那片紫色的花海,看了很久。

“等人。”

男孩转过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在阳光里很亮。

“等到了吗。”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他的手。他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

“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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