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梦里的荒原

埃德加十五岁那年,

开始做梦。

梦里是荒原,和白天见到的一模一样。石楠花,干沟,那块岩石。风从远处灌过来,把花穗吹得起伏。

但梦里的人不一样。有一个少年,黑头发,暗金色眼睛,站在岩石上。他穿着深色的外套,领口敞着,锁骨下面有一道旧疤。

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埃德加站在他身后,想叫他,但不知道他的名字。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少年低下头看着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从他的额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他的手是温热的,掌心里全是疤痕,粗糙的。埃德加没有躲。他看着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了很久。

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他把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凉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他躺了一会儿,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他把手举到眼前,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那只手。粗糙的,烫的,掌心里全是疤痕。那只手放在他脸上,从他的额角滑到嘴角。

后来每天晚上都做梦。有时候梦到那个少年坐在窗台上,靠着窗框,一条腿伸直,一条腿屈起来。他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少年把外套脱下来,披在他肩上。外套很大,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有时候梦到那个少年坐在岩石上,他跑过去,爬上岩石,坐在他旁边。少年把手伸过来,握住他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的手是烫的,从指尖暖到掌心。他把那只手握紧了。醒来的时候手还攥着,攥着被子,攥着枕头,攥着空气。他把手松开,放在胸口。心跳很快。

有时候梦到他们在写字。在石头上,在地上,在纸上。少年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写他的名字。他醒来之后记得那个名字,但说不出来。嘴唇动了,喉咙里没有声音。他试了很多次,不行。那个名字在舌尖上,在牙齿后面,在喉咙深处,就是出不来。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眼泪又流下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难过。

白天他去荒原。坐在岩石上,腿垂下来,在风里晃。希斯克利夫坐在他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膝盖碰着膝盖。他靠在他肩上,手放在他手背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指翻过来,穿过他的指缝,扣住。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把希斯克利夫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从那些疤痕上滑过去,一道一道地摸。和梦里一模一样的摸法。

“你认识我吗。”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停了一下。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冷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转过头,看着埃德加。他的头发被风吹到额前,他没有拨。

“认识。很久很久了。”

埃德加看着他。眼眶红了,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握紧了。

“多久。”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

“很久很久”

那天晚上,埃德加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指节上那一小片被希斯克利夫的嘴唇贴过的地方。不烫了,凉了。

他闭上眼睛。梦里又是那片荒原。石楠花开了,紫色的,一片一片的。那个少年站在岩石上,黑头发,暗金色眼睛。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少年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脸。从他的额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嘴角。他的掌心里全是疤痕。

“我认识你。”埃德加说。少年看着他,笑了。他伸出手,握住少年的手。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少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有声音,但听不见。风太大了,把声音吹散了。埃德加凑近了一些。少年的嘴唇又动了动。这一次他听见了。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醒了。

枕头是湿的。

他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快。他闭上眼睛,把那个名字含在舌尖上。希斯克利夫。他念出来了。声音很轻,轻到被窗外的风一吹就散了。但他念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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