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生生世世
埃德加转过头看他。没有追问。
他把头靠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天边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风在一点一点地变凉。他的手在另一个人手心里，很暖。
---
很多年后，有人问埃德加：“你后悔吗？一辈子困在呼啸山庄。”
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头发里有了灰白色，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细纹会挤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比年轻的时候温和了许多，也平静了许多。
他站在窗前，窗外的荒原和很多年前一样——石楠丛，风，远处那道石墙的轮廓。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石楠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枯了一季又一季。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一个年轻的记者，从伦敦来的，听说了呼啸山庄的故事，想写一本关于“荒原上最后一个贵族”的书。他坐在呼啸山庄的客厅里，手里握着笔，笔记本翻开，等着埃德加的回答。
埃德加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从眼睛里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漾到嘴角。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想起了什么很好的事情。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一个人正从荒原上走过来。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肩膀很宽，走路的姿势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背很直，步子很大，像荒原上那些被风吹了千百遍也不倒下的石楠。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石楠花，紫色的，小小的，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他正朝这座房子走来。正朝埃德加走来。
“困？”埃德加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那个年轻的记者。“是他困住了我，还是我困住了他？”
年轻的记者愣了一下。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埃德加没有解释。他又转过头去看窗外。那个人已经走到石墙边了，再穿过那片石楠丛，就到了。
门被推开了。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石楠花的苦香和荒原上泥土的气息。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石楠花。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颧骨还是那么高，下巴还是那么尖，眼睛还是暗金色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皱着眉。
“外面冷。怎么不进去？”
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哑。带着一点责备，但底下压着的是别的东西——是每次他看到她站在风口的时候，都会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怕他着凉的急。
年轻的记者看了看希斯克利夫，又看了看埃德加。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他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了。他没有再问问题。他觉得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埃德加把手递给他。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等着另一只手来握住它。
希斯克利夫走过来。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埃德加面前，把石楠花放在窗台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粗糙贴着光滑，旧疤贴着完好。
“等你。”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把埃德加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和他第一次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频率。
“走吧，进去。”希斯克利夫说。
他没有松开埃德加的手。埃德加也没有抽回来。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从窗前走回屋里。年轻的记者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那个洇开的墨点，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窗外，荒原上的风还在吹。石楠丛被压得低伏，又弹起来，又被压下去。那道石墙的影子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西边移到东边。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灰白色的光洒在荒原上，洒在石楠丛上，洒在那条从呼啸山庄通往画眉田庄的老路上。
月亮还是一样的月亮。和十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看过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人聚了又散，多少人在它底下说过“永远”然后又忘了。
但它从来没有见过两个人，像他们这样——一个等，一个找；一个写了十一封信没有寄出去，一个在伦敦的窗边站了一千个黄昏；一个在码头的墙上用手指蘸着血写名字，一个在梦里一遍一遍地梦见那些字。
月亮看过这一切。它知道这不是第一次。
月亮看过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找到对方，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一次又一次地在漫长的分离之后，从不同的地方出发，走不同的路，吃不同的苦，然后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月亮下，重新握住对方的手。
每一次，他都会找到他。
每一次，他都会等他。
这一次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风会继续吹，石楠会继续开，月亮会继续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而他和他，会在这片荒原上，在这座石头房子里，在那扇从来不锁的门后面——一次又一次地找到彼此。
直到时间的尽头。
希斯克利夫把埃德加拉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风被挡在外面，石楠花的苦香还残留在空气里，一点一点的，像舍不得散。窗台上那把石楠花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紫色的影子，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像在笑。
埃德加站在玄关，看着希斯克利夫。他的手上还沾着刚才握石楠花时蹭到的花粉，一小片淡紫色的，在虎口的位置。
“你脸上有灰。”埃德加说。
“哪里。”
埃德加抬手，拇指擦过希斯克利夫的颧骨。那里确实有一小块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他的拇指把那块灰擦掉了，但没有收回来。掌心贴着他的颧骨，停了一下。
“好了。”他说。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变得很深，瞳孔放大，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一模一样的眼神——那种不敢信、但想信的、小心翼翼的、怕一眨眼就没了的光。
“埃德加。”
“嗯。”
“你在。”
“我在。”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额头抵着埃德加的额头。呼吸喷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平稳的。不是很多年前那种急促的、破碎的、像要抓住什么不放的呼吸。是另一种呼吸。是一个人终于确定自己抓住的东西不会松手之后，才可以有的呼吸。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灰白色的光洒在荒原上，洒在石楠丛上，洒在那条老路上。风还在吹，石楠还在摇。一切都和很多年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门关着。两个人在门后面。额头抵着额头，手握着手。
走廊尽头，壁炉里的火在烧。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亮一下就灭了。和很多年前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他把头靠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膀上，闭上眼睛。天边的光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风在一点一点地变凉。他的手在另一个人手心里，很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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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后，有人问埃德加：“你后悔吗？一辈子困在呼啸山庄。”
那时候他已经不再年轻了。头发里有了灰白色，眼角有了细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细纹会挤在一起，让他看起来比年轻的时候温和了许多，也平静了许多。
他站在窗前，窗外的荒原和很多年前一样——石楠丛，风，远处那道石墙的轮廓。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石楠花开了一年又一年，枯了一季又一季。雪下了又化，化了又下。月亮圆了又缺，缺了又圆。
问这个问题的人是一个年轻的记者，从伦敦来的，听说了呼啸山庄的故事，想写一本关于“荒原上最后一个贵族”的书。他坐在呼啸山庄的客厅里，手里握着笔，笔记本翻开，等着埃德加的回答。
埃德加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礼貌的笑。是真的笑了，从眼睛里开始，一点一点地漾开，漾到嘴角。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让他看起来像想起了什么很好的事情。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窗外，一个人正从荒原上走过来。穿着深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肩膀很宽，走路的姿势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背很直，步子很大，像荒原上那些被风吹了千百遍也不倒下的石楠。他的手里拿着一把石楠花，紫色的，小小的，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他正朝这座房子走来。正朝埃德加走来。
“困？”埃德加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那个年轻的记者。“是他困住了我，还是我困住了他？”
年轻的记者愣了一下。笔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了一个小小的圆点。
埃德加没有解释。他又转过头去看窗外。那个人已经走到石墙边了，再穿过那片石楠丛，就到了。
门被推开了。风从门口灌进来，带着石楠花的苦香和荒原上泥土的气息。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那把石楠花。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颧骨还是那么高，下巴还是那么尖，眼睛还是暗金色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他皱着眉。
“外面冷。怎么不进去？”
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哑。带着一点责备，但底下压着的是别的东西——是每次他看到她站在风口的时候，都会涌上来的、压不住的、怕他着凉的急。
年轻的记者看了看希斯克利夫，又看了看埃德加。他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次，然后他低下头，把笔记本合上了。他没有再问问题。他觉得他已经得到答案了。
埃德加把手递给他。
动作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微微张开，等着另一只手来握住它。
希斯克利夫走过来。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埃德加面前，把石楠花放在窗台上，然后握住了他的手。手指穿过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粗糙贴着光滑，旧疤贴着完好。
“等你。”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他把埃德加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胸口。心跳隔着衬衫传过来，一下一下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和他第一次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的时候，一模一样的频率。
“走吧，进去。”希斯克利夫说。
他没有松开埃德加的手。埃德加也没有抽回来。两个人就这样握着手，从窗前走回屋里。年轻的记者坐在客厅的椅子上，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笔记本上那个洇开的墨点，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上面画了一个圈。
窗外，荒原上的风还在吹。石楠丛被压得低伏，又弹起来，又被压下去。那道石墙的影子在地面上缓慢地移动，从东边移到西边，从西边移到东边。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灰白色的光洒在荒原上，洒在石楠丛上，洒在那条从呼啸山庄通往画眉田庄的老路上。
月亮还是一样的月亮。和十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和一千年前一样。它看过多少人来了又走，多少人聚了又散，多少人在它底下说过“永远”然后又忘了。
但它从来没有见过两个人，像他们这样——一个等，一个找；一个写了十一封信没有寄出去，一个在伦敦的窗边站了一千个黄昏；一个在码头的墙上用手指蘸着血写名字，一个在梦里一遍一遍地梦见那些字。
月亮看过这一切。它知道这不是第一次。
月亮看过他们一次又一次地找到对方，一次又一次地失去，一次又一次地在漫长的分离之后，从不同的地方出发，走不同的路，吃不同的苦，然后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月亮下，重新握住对方的手。
每一次，他都会找到他。
每一次，他都会等他。
这一次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风会继续吹，石楠会继续开，月亮会继续圆了又缺，缺了又圆。而他和他，会在这片荒原上，在这座石头房子里，在那扇从来不锁的门后面——一次又一次地找到彼此。
直到时间的尽头。
希斯克利夫把埃德加拉进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风被挡在外面，石楠花的苦香还残留在空气里，一点一点的，像舍不得散。窗台上那把石楠花在月光里投下一小片紫色的影子，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像在笑。
埃德加站在玄关，看着希斯克利夫。他的手上还沾着刚才握石楠花时蹭到的花粉，一小片淡紫色的，在虎口的位置。
“你脸上有灰。”埃德加说。
“哪里。”
埃德加抬手，拇指擦过希斯克利夫的颧骨。那里确实有一小块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他的拇指把那块灰擦掉了，但没有收回来。掌心贴着他的颧骨，停了一下。
“好了。”他说。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暗金色的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变得很深，瞳孔放大，和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时一模一样的眼神——那种不敢信、但想信的、小心翼翼的、怕一眨眼就没了的光。
“埃德加。”
“嗯。”
“你在。”
“我在。”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额头抵着埃德加的额头。呼吸喷在他的嘴唇上，温热的，平稳的。不是很多年前那种急促的、破碎的、像要抓住什么不放的呼吸。是另一种呼吸。是一个人终于确定自己抓住的东西不会松手之后，才可以有的呼吸。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灰白色的光洒在荒原上，洒在石楠丛上，洒在那条老路上。风还在吹，石楠还在摇。一切都和很多年前一样。又都不一样了。
门关着。两个人在门后面。额头抵着额头，手握着手。
走廊尽头，壁炉里的火在烧。木柴偶尔发出一声脆响，火星溅出来，落在石板上，亮一下就灭了。和很多年前那天晚上，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