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梦话

埃德加是被声音惊醒的。

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他睁眼时,它已经停了。

房间里很暗。壁炉灭了,只剩几块暗红色的余烬。天花板是灰的,墙壁是灰的,一切都是灰的。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

从床边传来。

埃德加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收紧了。他侧躺着,面朝床沿,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肩膀的弧度,低垂的头,散落在额前的黑发。

希斯克利夫坐在床边的地上。脊背靠着床架,头歪向一侧,抵着床沿的边缘。他睡着了。

不是躺在沙发上,不是靠在椅子上,是坐在地上。膝盖蜷起来,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呼吸很浅,浅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但每一次都带着细微的、不稳定的震颤——像一个人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着,跑不动,也醒不来。

“……加……”

埃德加的呼吸停住了。

那个声音从希斯克利夫的嘴唇间溢出来,模糊的,破碎的。不是“埃德加”。是“加”。最后一个音节。前面的部分被梦境吞掉,被喉咙里某个堵住的东西吞掉,只露出尾巴。

但他听见了。

在“加”这个音节里,他听见了全部的、完整的、被叫了无数遍的名字。

“……别走……”

第二个词比第一个更轻。几乎只是气流从嘴唇间挤出来的摩擦声。但那个“别”字咬得很紧——紧到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抓住什么,手指都嵌进去了,就是不肯松。

埃德加的喉咙收紧了。

他看着希斯克利夫的脸。余烬的暗红色光照在上面,颧骨的棱角被柔化了,下颌线也不那么紧了。睡着了的时候,这张脸上的所有锋利都收了回去,露出底下一些更年轻的东西。

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微微张开的缝隙。

它们让埃德加想起另一个人。那个坐在马骝旁的小屋里、膝盖蜷起来、手指上有淤青的少年。那个在雪地里站了一整夜、睫毛结了冰也不肯进屋的少年。那个在旧书房里写字、耳朵烧得通红、说“给你的”的时候手指在发抖的少年。

他也叫过这个名字。也是这个声音。也是这个音节。

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在呼啸山庄的小屋里,在荒野上每一个没有人的角落里。他叫他,声音很轻,怕被人听见。叫完之后耳朵就红了,从耳垂到耳尖,烧成一片透明的、薄薄的粉色。

现在他叫了。在梦里。声音比当年还轻,如果不是这间房间太安静、如果不是深夜把所有细微的声响都放大了无数倍,根本听不见。

但他叫了。

同一个名字。同一个声音。带着同一种怕——怕被听见,怕被拒绝,怕那个人转身走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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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慢慢地坐起来。被子从胸口滑下去,冷空气贴上皮肤,他没有在意。

他坐在床上,低头看着地上的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坐了多久,不知道在梦里喊了多少遍那个名字。

埃德加伸出手。

手指悬在希斯克利夫的发顶上方。黑发在余烬的光里泛着暗蓝色的光泽,有几缕翘起来,被呼吸吹得微微晃动。

他的手悬在那里,距离只有几寸。

他可以落下去。可以穿过那些黑发,指尖碰到头皮,感觉到那个人的体温。可以把他叫醒,可以问他为什么坐在地上,为什么不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为什么要在梦里叫他的名字。可以问他所有醒着的时候不敢问的问题。

他没有落下去。

手悬在那里。和那天晚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悬在他后颈上方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样的距离,一样的颤抖,一样的不敢。

他怕落下去的时候,希斯克利夫会醒。醒了之后会站起来,会退后,会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看着他——用一种被剥光了所有的铠甲之后、赤裸的、血淋淋的目光看着他——然后转身走掉。

他怕那个在梦里叫着他名字的人,醒着的时候说不出一句真话。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攥成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

他坐在床上,看着地上的人。

月光下,希斯克利夫的影子投在墙上,蜷缩的,低垂的,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睡着的鸟。呼吸变深了——梦话之后的那种深,像一个人把压在胸口的东西吐出去之后,终于可以好好地呼吸。

埃德加把被子掀开一角,慢慢地从床上下来。

赤脚踩在石板上,冰凉窜上来,他没有在意。

他蹲下来,蹲在希斯克利夫面前。距离很近。近到他能看清他眉骨的弧度,能看清他眼角那道细纹,能看清他嘴唇上干裂的死皮。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的气味——皮革,马厩,荒野上的风,还有被体温烘暖的、属于他皮肤的味道。

他把被子的一角搭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膀上。动作很轻,布料落下去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希斯克利夫没有醒。头在床沿上蹭了一下,换了一个更深的姿势。呼吸还是那么深,那么稳。

埃德加没有站起来。

他蹲在那里,和希斯克利夫的脸平齐。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蹲在希斯克利夫面前。呼啸山庄的谷仓后面,少年蜷缩在稻草堆里,身上有被马鞭抽过的伤痕。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少年没有醒,但在梦里叫了他的名字。

也是这个声音。也是这个音节。

和现在一模一样。

十年了。他在梦里叫的还是同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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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德加站起来,走回床边,坐在床沿上,和希斯克利夫隔着几寸的距离。

一个在床上,一个在地上。一个醒着,一个睡着。

被角搭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膀上,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窗外开始发白了。月光退去,灰白色的光从封死的窗户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希斯克利夫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平稳。

他在做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名字,叫了很多年,但从来没有得到过回答。

他把那些信锁在一只木箱里,藏到这座石头房子的最深处。他怕他看到。怕他看到他写了什么。怕他看到那些歪歪斜斜的、竖笔总是拉得太长的、每一个都是同一个名字的字。

埃德加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靠着床头坐着,面朝地上的人。

希斯克利夫还在睡。呼吸均匀,肩膀上的被角滑下来一点。

他伸手把它重新搭上去。

指尖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肩膀时,他停了一下。布料下面,是那个人的体温。滚烫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滚烫的。

和十年前一样。和他在谷仓后面的稻草堆里蜷缩着、在梦里叫着他的名字的时候一样。

窗外越来越亮了。荒野在晨光里变成一片灰绿色的绒毯,石楠丛在风里低伏。

他坐在床沿上,听一个人的呼吸从深沉变得绵长,从绵长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

像终于找到了可以安睡的地方时才会有的那种彻底的、不设防的松弛。

这个在梦里喊他名字的人,为什么醒着的时候,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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