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名字(回忆录)

那孩子住下来了。

老恩肖给他起了名字,叫希斯克利夫。“荒原峭壁”,用在这个捡来的野种身上,像是施舍了一件旧衣裳。呼啸山庄的人叫他“那个吉普赛杂种”,辛德雷叫他“野狗”,女佣们在背后咬耳朵,说他是利物浦码头哪个妓女扔在沟里的孽种,说他的血是黑的,骨头是歪的,说他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像要吸走人的魂魄。

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希斯克利夫也不说话。他像一个哑巴影子,在呼啸山庄的角落里无声地移动。吃饭的时候缩在厨房的炉灶边,干活的时候被支使去最脏最累的地方,挨打的时候蜷起来,不叫,不哭,不求饶。他的伤口好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女佣们因此更怕他,在胸前画十字,说他不是人。

埃德加再见到他,是两个月以后的事了。

老恩肖又请父亲去谈生意,埃德加又被带上了马车。他讨厌呼啸山庄,讨厌那股牲畜的膻气和石墙里渗出来的霉味,讨厌辛德雷粗野的嗓门和管家那口听不太懂的乡下话。但他还是来了。他不愿意想自己为什么没有拒绝。

他到的时候,希斯克利夫在院子里劈柴。

手腕细得像两根枯枝,握斧头的姿势不对,每一斧都劈偏,木屑飞溅起来打在他脸上,留下细小的血痕。那些血痕在几秒钟之内就消失了,皮肤重新合拢。

他看见埃德加的马车停在大门外,斧头停在半空。

埃德加从马车上下来,经过院子的时候,余光扫到那个瘦削的身影站得笔直,斧头垂在身侧,一双暗金色的眼睛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

和两个月前一模一样的眼神——不躲闪,不回避,像一只在黑暗中第一次睁开眼睛的狼崽,认定了第一眼看见的活物。

埃德加没有停下脚步。他走进客厅,坐在父亲身边,听那些关于地契和租金的数字在耳朵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

他坐了一刻钟。

然后他站起来,说要去院子里走走。

父亲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老恩肖说后院新修了马厩,可以让辛德雷带他去看看。埃德加说不用,他自己走走。

他走出去的时候,希斯克利夫还在劈柴。

斧头落下的力度比刚才重了,他没有抬头,但埃德加知道他听见了自己的脚步声。那握斧头的姿势变了——像一个人在拼命克制着什么。

埃德加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你叫什么名字。”

希斯克利夫的斧头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没有收回来。

沉默了很久。久到埃德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希斯克利夫。”

声音很低。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第一次张嘴时的那种沙哑,喉咙里像是堵着什么东西,每个字都要从那个堵塞物里硬挤出来。

“那是荒原上的悬崖。”埃德加说。“不是名字。你没有名字吗?”

希斯克利夫把斧头放下来。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拖延什么。他转过身,面对埃德加。

这是埃德加第一次在光线充足的地方看清他的脸。他太瘦了,颧骨太高了,下巴太尖了,五官像是被什么人随手捏出来的,捏的时候心情不太好,用力过猛,捏出了太多棱角。只有那双不正常的眼睛——像是被另一双手仔细描画过的,浓烈的,深不见底的,在这个粗制滥造的面孔上,漂亮得几乎残忍。

“没有。”他说。

声音还是那么低。但他的眼睛没有低。他直视着埃德加,用那种直勾勾的、不知道什么叫回避的目光。

埃德加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把目光移开,落在院子里那堆劈好的柴火上。木桩的断面是新鲜的浅黄色,在灰扑扑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干净。

“那我叫你希斯克利夫。”他说。“等你有了名字,我再改。”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

但埃德加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被人用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之后、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的频率。他的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喉结滚了一下。

埃德加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回屋里,经过门厅的时候,辛德雷从楼梯上下来,看见他,挤出一个不算友好的笑容。

“林顿少爷,看见我们家的野种了?他没咬你吧?”

埃德加没理他。他走过辛德雷身边,回到客厅,坐在父亲旁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壁炉的火烤着他的脸颊,老恩肖和父亲的谈话声重新灌进耳朵里。

他想起那双睫毛的颤动。想起那截瘦削的、被木屑划出细小红痕的手腕。想起那个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挖出来的声音说“没有”。

没有名字。没有人叫他名字。没有人把他当人看。

他坐在画眉田庄的少爷应该坐的位置上,脊背挺直,双手规矩,表情得体。但他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扎了一下。很轻,很细,像一根刺扎进最柔软的肉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后来他每次去呼啸山庄,都叫他希斯克利夫。

辛德雷叫他野种的时候,他叫他希斯克利夫。管家叫他那个吉普赛杂种的时候,他叫他希斯克利夫。女佣们在背后嘀咕他不是人的时候,他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叫他的名字。

希斯克利夫。

三个音节。从埃德加嘴里念出来的时候,和从别人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不一样。不是施舍,不是嘲讽,不是居高临下的恩赐。只是名字。一个人应该有的东西,一个人不配有的东西,一个人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给他了。

第一次叫的时候,希斯克利夫正在往水桶里舀水。听见自己的名字从埃德加嘴里说出来,他的手抖了一下,水瓢歪了,水泼了一地,溅湿了两人的鞋。

他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的水渍,喉结又滚了一下。

埃德加站在他面前,等他抬起头。等了很久。

希斯克利夫抬起头的时候,眼睛是湿的。瞳孔里的金色被稀释了一度。那层湿润在他眼睛里停留了几秒,然后被他眨掉了。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舀水。

埃德加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水桶装满,提起来,走向厨房。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的脚步顿了一顿。

只一顿。

然后他走了。

后来埃德加才知道,那是希斯克利夫这辈子第一次被人叫名字。

不是姓。是名字。

一个他没有的东西,一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有东西,一个人用三个音节给的东西。

他收下了。用那双湿了一瞬的眼睛,用那截顿了一顿的脚步,用那个没有说出口的、也许永远不会说出口的、比谢谢更重的东西,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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