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识字(回忆录)

教他写字是埃德加先提的。

那天他在呼啸山庄的书房里等父亲,希斯克利夫被支使来送茶。托盘搁在桌沿上,茶杯旁边有一本摊开的书,是埃德加带来的。希斯克利夫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移开眼睛,把茶杯摆正,转身要走。

“你识字吗?”埃德加问。

希斯克利夫背对着他。“不识。”

他走出去了。但埃德加看见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右手在门框上搭了一秒,指腹摩挲着木头上刻着的什么东西——也许是某个字母,也许是某个记号。然后他走了。

下一次埃德加再来的时候,带了一支笔和一小沓纸。他把东西放在书房桌上,走到院子里,找到正在劈柴的希斯克利夫。

“我教你写字。”

不是问句。希斯克利夫握着斧头,看着他。那双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暗下去。

“不用。”

“你不想学?”

沉默。斧头举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学了也没用。”他说。

埃德加没有接这句话。他转身走回书房,把那沓纸和笔留在桌上。他去客厅陪父亲坐了一个时辰,走的时候经过书房,看见门开着。纸和笔还在原来的位置,没有被动过。

但书被翻过了。摊开的那一页和他来的时候不一样,往前翻了十几页,停在某一章的中间。书页的边角有一道很浅的指甲掐出来的印痕。

埃德加把那支笔留在桌上,没有带走。

第三次来的时候,笔不见了。纸还在。希斯克利夫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没有说话。埃德加走进书房,发现纸被挪到了桌子的右边,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被人用手指反复按平过。笔搁在纸上面,笔尖朝左。

那天下午,希斯克利夫坐在书房的地板上,背靠着书架,膝盖蜷起来。埃德加坐在他旁边,把纸铺在两人之间的地板上,笔递过去。

希斯克利夫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像握刀——手指攥紧笔杆,指节泛白,笔尖朝下,像要扎进什么东西里。

“不用这么用力。”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松了一点。还是太紧。

埃德加伸出手,覆在他手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僵住了。不是那种被人触碰时的本能收缩,是那种——突然被人碰到一个从来没有被人碰到过的地方时,整个人从手指到肩膀到脊背全部锁死的僵硬。

他的手指很硬。骨节突出,指尖有薄茧,虎口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疤。埃德加的手指从他指缝间穿过去,把笔杆从攥握的姿势里一点一点地掰出来,调整到正确的位置。

“食指在这里,拇指抵住侧面。对,就是这样。”

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发抖。很轻,如果不是贴着皮肤根本感觉不到。

埃德加握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了一个字母。H。两竖一横,最简单的写法。希斯克利夫的手跟着他的力道移动,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歪歪斜斜的线条。

“这是H。”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纸上那个字母。耳朵红了。从耳垂开始,慢慢地、均匀地蔓延到耳尖,烧成一片透明的粉色。

埃德加松开他的手。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空气里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蜷起来,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写一遍。”

希斯克利夫拿起笔。握笔的姿势比刚才好了一些,但还是太紧。他写了一个H。竖线歪了,横画太斜,右边的竖比左边短了一截。但那是H。能认出来。

埃德加笑了。“写得比我好。我第一次写的时候,没人能看出那是什么字母。”

希斯克利夫看着纸上那个歪歪斜斜的H,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他的耳朵更红了。

后来每个黄昏都是这样。

埃德加来呼啸山庄等父亲的时候,就溜进书房。希斯克利夫干完当天的活,从后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柴火和泥土的气味。他坐在地板上,背靠着书架,埃德加坐在他旁边。纸铺在两人之间,笔握在希斯克利夫手里。

他学得很快。快得不正常。埃德加教一遍的字母,他写三遍就能记住。教过一遍的单词,下次再问的时候绝对不会忘。他的手指不灵活,握笔的姿势总是走形,但脑子像一块干燥了太久的土地,每一个字落上去,都被饥渴地吸收,连痕迹都不留。

“你以前学过?”埃德加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学这么快?”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低着头,看着纸上自己写的字。那些字母歪歪斜斜的,竖线拉得太长,横画总是往上斜,但每一个都写得很重,笔迹深深地压进纸面,像怕它们消失。

埃德加后来才明白。他不是学得快。他是等得太久了。等一个可以学写字的机会,等一个愿意教他的人,等一个坐在地板上、膝盖挨着膝盖、把一支笔递到他手里的人。

他等了十四年。每一堂课,他都用全部的力气去记住,因为他不知道下一堂课还有没有。不知道这个人明天还会不会来。

他教他写名字的那天,是一个秋天的黄昏。荒野上的石楠丛被夕阳染成暗红色,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埃德加在纸上写下“希斯克利夫”五个字,然后让希斯克利夫照着写。

希斯克利夫看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H-E-A-T-H-C-L-I-F-F。九个字母。竖线还是拉得太长,横画还是往上斜,但每一个字母都清清楚楚,规规矩矩,像一个人在用心地、郑重地写下自己从来没有过的东西。

他没有写自己的姓。他写的是自己的名字。那个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拥有的东西,那个埃德加告诉他你有的东西。

“写对了。”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行歪歪斜斜的字母。他没有说话。他的耳朵是红的,脖子也是红的,红到领口以下被衬衫遮住的地方。

埃德加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知道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膝盖上攥得很紧,紧到骨节泛白,像在忍住什么东西。

后来他教他写更多的字。呼啸山庄,画眉田庄,荒原,石楠,风,雨,雪,月亮。希斯克利夫写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记得很牢。他从来不问这些字有什么用。从来不问学会了写字之后能做什么。他只是写,一遍一遍地写,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往墙上刻记号,不知道这些记号有没有人看,但还是要刻。

有一次埃德加握着他的手纠正一个字母的笔画。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还是那样——硬邦邦的,骨节突出,像握着一把不肯松开的刀。但这一次他没有发抖。他的手在埃德加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从握刀的姿势变成了张开的姿势,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像一朵在黑暗中缓慢开放的花。

埃德加带着他的手写完那个字母,正要松开的时候,希斯克利夫说话了。

“你的手很暖。”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但埃德加听见了。他的手指在希斯克利夫的指缝间僵了一下,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手。希斯克利夫的手比他大,骨节比他粗,皮肤比他黑,掌心里全是旧伤的疤痕。但此刻它在他的掌心里是松开的,柔软的,像一个从来没有被人好好握过的东西,第一次被人握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知道不要挣开。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也没有松开手。他就那样握着希斯克利夫的手,在那个秋天的黄昏里,在纸面上那个写了一半的字母旁边。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灌进来,翻动了纸页。石楠丛在荒野上被夕阳烧成暗红色。远处传来辛德雷粗野的吼声和狗吠的声音。

他们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刻钟,希斯克利夫把手抽走了。动作很慢,慢到像在拖延什么。他的手指从埃德加的指缝间一根一根地滑出去,每滑走一根,掌心里的温度就少一分。滑到最后小指的时候,他的指尖在埃德加的掌心里停了一下,轻轻按了一按,像在说再见,又像在说谢谢,又像在说我还有话要说但我说不出口。

然后他站起来,走出了书房。

那天晚上埃德加坐在回去的马车上,把手摊开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掌心。掌心里还残留着希斯克利夫的体温。那温度不浓,不烫,只是淡淡的、温热的,像一个人在不经意间留下的痕迹。他把手握成拳头,把那个温度关在里面。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不知道一个画眉田庄的少爷和一个被捡来的弃儿之间,应不应该有这样的时刻。不知道一个人说“你的手很暖”的时候,说出口的到底是“我需要你”,还是“我离不开你”,还是“请你不要松开”。

他只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的手在他掌心里松开的时候,是把所有的铠甲都卸下来了,把所有的坚硬都收起来了,把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展示过的最柔软的部分,摊开在他面前。

没有说出口的话,比说出口的更重。

埃德加没有再去想这件事。他把手握在膝盖上,靠着车窗,看着荒原在暮色里一寸寸暗下去。呼啸山庄的轮廓在地平线上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夜色的尽头。

但掌心里的温度还在。从荒原到画眉田庄,从黄昏到深夜,从他闭上眼睛到真正入睡之间的那一段漫长的、模糊的、半梦半醒的时间里,一直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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