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一次心跳(回忆录)

那年冬天,约克郡下起了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碎的、被风撕成粉末的雪,从灰色的天空里一阵一阵地洒下来,打在窗户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呼啸山庄的书房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埃德加的手指冻得发红,握笔的时候指尖有些僵。希斯克利夫坐在他对面,靠着书架,膝盖蜷起来。他的手指也是红的,但不是因为冷——他的手从来不冷。埃德加摸过,那双手永远是烫的,像体内有一团永远不会灭的火。

“今天教你一个字。”埃德加说。他在纸上写了一个字。爱。笔画不多,L-O-V-E。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字。”

“爱。”

希斯克利夫没有立刻跟着写。他的手指搭在笔杆上,没有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盯着纸面上那个字,像是在辨认它的每一个笔画,又像是在消化比笔画更重的东西。埃德加以为他没看清,把纸往他那边推了推,准备再写一遍。

“爱是什么意思。”希斯克利夫问。声音很低,问的不是字,是别的什么。

埃德加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他十六岁,读过很多书,知道很多词的解释。字典上说,爱是深切的情感,是对人或事物的真挚的感情。但这些解释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一句能说出口。它们太轻了。轻到压不住此刻这个冰冷的书房里,两个人之间某种正在膨胀的、沉甸甸的东西。

“就是……”他顿了顿,“你喜欢一个人,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他开心你也开心,他难过你比他更难过。他在的时候你看不见别的,他不在的时候你看什么都像他。”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不是字典里的解释,这是他的解释。

他不知道希斯克利夫能不能听懂,不知道这些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是不是已经泄露了太多不该泄露的东西。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拿起笔,在纸上写那个字。一笔一划,很慢。他的手还是那么硬,握笔的姿势还是会走形,但那个“爱”字写出来的时候,每一个笔画都落在了该落的位置。

他写完了,把笔放下,看着那个字。

“那我爱你。”

三个字。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他早就知道的事实。不是问句,不是试探,不是少年人鼓起勇气说出口的告白。是那种——一个人在地底下埋了很多年,终于被人挖出来,见到光的第一秒,说的第一句话。不需要想,不需要犹豫,不需要考虑后果。因为这件事他已经知道了很久,只是今天才有机会说出口。

埃德加的心跳整整空了一拍。他的胸腔瞬间空了,没有了心跳,没有了呼吸,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在那一拍的空隙里灌进来,填满了他所有的空洞。然后心跳回来了,比之前更快,更重,撞得肋骨发疼。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爱”字。希斯克利夫写的,笔画工整,一笔一划,比他平时写的任何一个字都认真。

“你知道爱是什么意思吗?”埃德加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但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着膝盖上的布料,攥得很紧。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那双暗金色眼睛在这个灰白色冬天的下午,亮得惊人。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看不见火焰,但能感觉到热度。那种热度隔着空气传过来,隔着两个人之间不到两步的距离,烫得埃德加的全身开始发麻。

“就是像你这样。”

声音还是很平。但他的眼睛不平,他的眼睛在说——就是你坐在我旁边,就是你教我写字,就是你叫我的名字,就是你刚才说“他在的时候你看不见别的,他不在的时候你看什么都像他”。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出来。他低下头,把目光从那双眼睛上移开,落在纸面上。希斯克利夫写的“爱”字旁边,是他自己写的那个,笔画流畅,结构匀称,是画眉田庄的书法老师教出来的标准写法。两个“爱”字并排躺在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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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名字怎么写?”希斯克利夫问。

他伸出手,把那支笔拿起来,在纸上写E-D-G-A-R。埃德加。写完之后把笔递过去。

希斯克利夫把笔接过去的时候,指尖和他的碰了一下。只一下。但那一瞬间,两个人的手指都僵了一瞬。

然后希斯克利夫低下头,在纸上写。一笔一划,和刚才写“爱”字的时候一样慢,一样用力。

希斯克利夫。埃德加。两个名字并排躺在纸上。和那张被揉皱又被按平的纸上的一模一样。

希斯克利夫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把笔放下。他没有抬头,低头看着纸上那两个名字。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灰色的天空开始暗下来,久到埃德加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又从平稳变得急促。

“你的名字,”希斯克利夫说,“很好看。”

他没有说“你的名字很好听”。他说的是“很好看”。

他在纸上看了那么多遍,他看的是那些字母的结构,是那些笔画的走向,是那些线条组合在一起时形成的那种只有他知道的、独一无二的、属于那个人的图案。是刻在他眼睛里的、永远抹不掉的形状。

埃德加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动作很自然。他把纸折起来,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把纸收起来,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根,烧成一片透明的粉色。

外面有人在喊埃德加的名字。父亲的马夫来了,马车在门外等着。埃德加站起来。腿有些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

“埃德加。”

希斯克利夫叫住他。声音从身后传来,很低,埃德加停下来,他的手在门把上攥紧了。

“你刚才说,他在的时候看不见别的。”

停顿。

“我每次都在看你。”

埃德加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冷的,带着雪后荒原上的潮湿气息。

他的脸是烫的,耳朵是烫的,脖子也是烫的。他把手伸进口袋,碰到那张折好的纸。纸的边缘有些扎手,是希斯克利夫写“爱”字时用力太大,笔迹从纸面上凸起来,穿透了折痕,戳在他的指尖上。

他坐在马车里,把纸从口袋里拿出来。闭上眼睛,把纸贴在胸口,隔着纸,隔着布料,隔着皮肤和肋骨,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比平时快,比平时重。

荒原在暮色里一寸寸暗下去。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被风撕成粉末的,打在车窗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和希斯克利夫说“那我爱你”的时候,他胸腔里那空空的一拍,一模一样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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