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荒原上的奔跑(回忆录)

第二年春天,埃德加跟随父亲再次来到呼啸山庄。

马车还没停稳,他就看见了站在石阶下的人。希斯克利夫比去年高了一些,还是那么瘦,但站得很直,像荒原上那些被风吹了千百遍也不倒下的石楠。

呼啸山庄后门的石阶往下,穿过一片乱石滩,就是荒原。那些石楠就长在那里——灰绿色的,低伏的,根扎在碎石和泥土之间,风吹过来的时候它们弯下去,风过了又直起来。和站在石阶下的人一样。

埃德加一直知道那片荒原的存在,从画眉田庄的书房里看过无数次——灰绿色的、起伏的、一直铺到天际线的荒原。他以为荒原就是那样的:从远处看的,隔着一层玻璃,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挂在墙上的画。

希斯克利夫把他带到荒原中间的时候,他才发现不是。

荒原是活的。

脚下的草不是平整的草坪,是一丛一丛的、倔强地从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踩上去会陷,会滑,会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风没有阻拦,从地平线的尽头一路灌过来,灌得人睁不开眼,灌得衣摆猎猎作响,灌得耳朵里全是呜呜的啸叫,像某种古老的、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呼唤。

埃德加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希斯克利夫的手立刻扶上他的手臂。隔着外套,他也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滚烫的,和在书房里写字的时候一样。

“跑。”希斯克利夫说。

埃德加看着他。他没有解释,只是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出去。他的跑法和画眉田庄的马夫教的不一样——不是脚跟先着地、身体微微前倾、保持呼吸节奏的那种跑。是野狗的跑法,是荒原上的动物的跑法。脚掌踩实地面,膝盖抬高,手臂甩开,每一步都带着要把大地踩碎的力气。他的头发被风扯到脑后,外套的下摆在身后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

他跑出去十几步,停下来,转过身。

“来。”

一个字。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但埃德加听见了。不是听见的,是看见的。他看见希斯克利夫的口型,看见他眼睛里那种亮得惊人的光,看见他站在荒原中间,身后是无尽的灰绿色,头顶是翻滚的云层,整个人像一把被拔出鞘的刀,锋利得割眼睛。

埃德加跑出去。

第一步就错了。他的脚踩进一个草坑,脚踝歪了一下,身体往前栽。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摔倒之前接住了他——两只手卡在他的腋下,把他从栽倒的姿势里捞起来,稳稳地放在地上。

“看路。”希斯克利夫说。他的手没有松开。

埃德加站稳了,低头看着脚下的草和碎石,又抬头看着前方。荒原在前方展开,没有路,没有边界,没有任何标记。只有起伏的地面,只有一丛一丛的石楠,只有被风压得低伏的野草。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跟着我。”希斯克利夫松开手,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他。

埃德加跟上去。这一次他看清了脚下,避开了那个草坑,踩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地面上。但他跑出去不到十步,呼吸就开始乱了。他的肺从小就不太好,画眉田庄的家庭医生说过,少爷不适合剧烈运动。他没有剧烈运动过,不知道什么叫“不适合”。现在他知道了——喉咙里像被人塞了一把砂纸,每一次呼吸都在摩擦,胸口闷得像压了一块石板。

他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希斯克利夫走回来。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旁边,等他。

“我跑不动了。”埃德加说。声音断断续续的,被风扯碎。

希斯克利夫蹲下来。背对着他,微微侧过头。“上来。”

埃德加看着他的背。不算宽,少年的骨架,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衬衫凸出来,像两片收拢的翅膀。脊椎的线条从后颈一路延伸到腰,被布料盖着,但能看见。他犹豫了一下。

“上来。”希斯克利夫又说了一遍。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埃德加趴上他的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希斯克利夫站起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往下一沉,本能地收紧手臂。希斯克利夫的手托住他的大腿,往上颠了颠,把他调整到一个更稳的位置。

“走了。”他说。

然后他开始跑。

不是刚才那种冲刺式的跑,是一种更稳的、更持久的节奏。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呼吸均匀,胸腔的起伏隔着后背传到埃德加的胸口上。

埃德加趴在他背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闻到一股气味——是泥土、青草、汗水和风混在一起的气味。是荒原的气味。是自由的气味。

风从正面灌过来,被希斯克利夫的肩膀挡住,只留下一小缕从埃德加的耳边擦过,凉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

他闭着眼睛,感觉到希斯克利夫的心跳——不是从胸口传来的,是从后背传来的,隔着两层衬衫,隔着肌肉和骨骼,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胸口上。和他的心跳不一样。他的心跳是乱的,快的,像受惊的鸟在笼子里扑打翅膀。希斯克利夫的心跳是稳的,沉的,像远处有人在敲一口钟,每一下都隔同样的时间,每一下都用同样的力气。

他在这种心跳声里慢慢地放松下来。手臂不再勒得那么紧了,下巴搁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膀上,睁开眼睛看着前方。

荒原在移动。

不是他在画眉田庄的书房里看到的那种静止的、被框在窗户里的荒原,是活的、流动的、扑面而来的荒原。石楠丛从两侧掠过,灰色的岩石在脚下后退,云层在头顶翻滚,整个世界都在动。而他被一个人背着,在这个世界的正中央,被风裹着,被心跳托着,被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东西带着往前跑。

“快吗。”希斯克利夫问。声音从胸腔里震出来,通过后背传到埃德加的耳朵里,嗡嗡的。

“快。”

希斯克利夫又加快了速度。他的呼吸变重了,但节奏没有乱。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一首重复了很多遍的歌。

埃德加趴在他背上,感觉到他肩胛骨的运动——跑的时候,那两块骨头会一收一缩,像翅膀在扇动。

他把脸埋进希斯克利夫的肩窝里,更深地吸了一口气。泥土、青草、汗水、风。还有别的什么——一种更淡的、更隐秘的、只有贴得这么近才能闻到的气味。是希斯克利夫自己的气味。

是少年的、干净的、带着体温的。

“你闻什么。”希斯克利夫问。呼吸还是那么稳,但耳朵红了。

“没什么。”埃德加把脸转开,看着侧面掠过的石楠丛。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他没有去拨,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一些。

希斯克利夫没有再问。他跑得更快了。风在耳边啸叫,荒原在脚下后退,云层在头顶裂开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埃德加的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颈侧的脉搏——跳得很快,比他的呼吸快,比他身体上任何一个部位的节奏都快。

那是他藏不住的部分。他的脚步可以稳,呼吸可以稳,后背可以稳,但颈侧的脉搏不会骗人。

埃德加把手指轻轻地按在那块皮肤上。没有用力,只是贴着。那脉搏在他的指尖下跳动,一下一下的,和他的心跳慢慢地合在了一个拍子上。

“累了吗。”希斯克利夫问。

“不累。”

“你又不跑。”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下巴搁在希斯克利夫的肩膀上,看着前方无尽的荒原。

云层裂开的缝隙更大了,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把远处的石楠丛染成金绿色。风慢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暴烈地灌进耳朵,变成了一种温柔的、持续的流动,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吹气。

“你小时候,”埃德加说,“也这样跑吗。”

“嗯。”

“跑到哪里。”

“没有哪里。”希斯克利夫顿了顿。“就是跑。”

埃德加理解不了“就是跑”。画眉田庄的每一寸土地都有边界,有围墙,有修剪整齐的树篱,有“少爷不能去那边”的规矩。

他的世界是有边界的。

而希斯克利夫的世界没有边界。他的世界就是这片荒原,没有起点,没有终点,不需要目的地,不需要理由。就是跑。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跑的。”

“不记得了。能走路的时候就开始跑了。”

“为什么跑。”

希斯克利夫没有立刻回答。他跑过一片石楠丛,跳过一道窄沟,落地的时候颠了一下,把埃德加往上托了托。

“不跑的话,”他说,“会被抓到。”

埃德加的手指在他颈侧收紧了一点。他知道“被抓住”是什么意思。

但他没有说话。他只是趴在这个人的背上,感觉到他的心跳,闻着他身上泥土和青草的气味,看着荒原在眼前无尽地展开。

“那你现在不用跑了。”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的脚步慢了一些,没有完全停下来。他偏过头,侧脸几乎碰到埃德加的额头。

“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背上。”

希斯克利夫停了下来。站在荒原的正中央,站在风里,站在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里。

他的心跳通过后背传过来,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埃德加没有松手,没有从他背上下来,就那样趴着,手臂环着他的脖子,胸口贴着他的后背。

“重吗。”埃德加问。

“不重。”

“骗人。”

“不骗人。”希斯克利夫顿了顿。“你比柴轻多了。”

埃德加笑了。笑声被风吹散,但希斯克利夫听见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垂到耳尖,从耳尖到耳根,烧成一片透明的粉色。

“放我下来。”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蹲下来,让他滑下自己的背。埃德加站在地上,腿有些软,扶了一下他的肩膀才站稳。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带着石楠花的苦涩和青草的腥甜。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面前,胸口还在微微起伏,额角有一层薄薄的汗。他的眼睛在阳光里变成深棕色,是一种温暖的、被光照透了的棕色。瞳孔里有光,被反射出来的光。

“下次,”希斯克利夫说,“你就能跑更远了。”

埃德加看着他。看着他额角的汗,看着他起伏的胸口,看着他眼睛里那层被阳光照透的棕色。

“嗯。”他说。“下次。”

他们并肩站在荒原上。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到他的脸上。云层在头顶缓慢地移动,阳光在荒原上投下流动的光斑。远处的石楠丛被风吹得低伏,像一片灰绿色的海。

“该回去了。”埃德加说。

“嗯。”

他们没有动。站在原处,站在风里,站在阳光和云影的交界处。

谁都不想先迈出那一步。后来是埃德加先转的身。他往回走了几步,发现希斯克利夫没有跟上来。他回过头,看见他还站在原地,面朝着荒原的方向,背对着他。风把他的头发吹到脑后,外套的下摆在翻飞。

“希斯克利夫。”

他转过身来。眼睛还是那么亮。

埃德加伸出手。是邀请的姿势。手指张开,掌心朝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

希斯克利夫走过来,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他们一起走回去。走过石楠丛,走过乱石滩,走过呼啸山庄后门那道裂了缝的石阶。

风在他们身后慢慢地停了,荒原恢复了安静,从远处看,又变成了一幅挂在窗户里的、灰绿色的画。

但埃德加知道不是。他知道荒原是活的。知道风灌进耳朵里的声音是什么样的,知道脚下的草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知道一个人的背可以有多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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