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约定(回忆录)

埃德加十六岁生日那天,画眉田庄办了宴席。

父亲请了附近的几个大家族,母亲让人做了三层的大蛋糕,奶油裱花,上面撒了糖渍的樱桃。埃德加穿着裁剪得体的天鹅绒外套站在客厅里,和每一个来祝贺的客人握手,说“谢谢”,脸上挂着得体的、画眉田庄少爷应该有的微笑。

希斯克利夫不在。

不被邀请。不被允许。画眉田庄的门从来不对他敞开。埃德加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呼啸山庄的方向。荒野在月光下是一片灰黑色的绒毯,看不见任何灯火。蛋糕的甜腻气味从身后飘过来,客人们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有人叫他“林顿少爷”,有人夸他“越长越像他父亲了”。

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从厨房的后门溜了出去。

穿过花园,穿过马厩,穿过那片把画眉田庄和荒野隔开的小树林。月亮很大,照得石楠丛像一片银白色的海。他跑了很久,大口喘气,鞋底沾满了泥,衬衫下摆被荆棘撕了一道口子。风从荒原上灌过来,冷的,带着石楠花的苦涩。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

他口袋里有一块蛋糕。三层的,他偷偷藏了一块最大的,用纸包着。奶油已经化了,浸透了纸包,变成了一团甜腻的、软塌塌的东西。他用手按着口袋,怕它掉出来。

希斯克利夫坐在窄床上,背靠着石墙,膝盖蜷起来。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看见埃德加的时候,那双暗金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声音很惊讶“你不是在举办生日宴会吗?”

他没有说话。走过去,在希斯克利夫面前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蛋糕已经不成形了,奶油和蛋糕胚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团甜腻的、湿漉漉的东西,纸包的外面都渗出了淡黄色的油渍。

“给你的。”

希斯克利夫看着那团东西。

“生日快乐。”他说

他伸出手,把纸包接过去。动作很慢,手指碰到纸包的时候,指尖和埃德加的手指碰了一下。

滚烫的温度。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团不成形的蛋糕。他看了很久,久到埃德加以为他不打算吃了。

然后他用手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奶油沾在他的嘴角上,他没有擦。他又捏了一块,又放进嘴里。吃得很慢,每一块都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好吃吗。”埃德加问。画眉田庄的蛋糕,三层奶油,糖渍樱桃,是他在呼啸山庄的厨房里永远见不到的东西。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块蛋糕吃完,手指上沾着奶油和蛋糕屑。他把手指放进嘴里舔干净,然后抬起头看埃德加。那双眼睛在月光里亮得惊人。

“你从画眉田庄跑来的。”不是问句。

“嗯。”

“被发现了会挨骂。”

“嗯。”

“那你还来。”

埃德加没有回答。他蹲在希斯克利夫面前,膝盖几乎碰到他的膝盖。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挨得很近。

希斯克利夫从身后拿出了那支笔。

没有包装。没有纸。没有丝带。就那样握在手里,灰白色的鹅翎,笔杆磨得很光滑,握笔的位置还没有那块深色的印痕。他把笔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给你的。”

埃德加接过来。笔杆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滚烫的,像刚从火里取出来。

“哪来的钱。”

“不用你管。”

埃德加后来才知道。三个月的工钱。希斯克利夫帮人扛货,手掌磨出了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结痂了又磨破。三个月。只为了买一支笔。一支给画眉田庄少爷的、体面的、配得上他的笔。

他把笔握在手里。握得很紧。他把它举到月光下,灰白色的鹅翎在银白色的光里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每一根羽枝都清晰可见。

“谢谢。”他说。

希斯克利夫的耳朵更红了。红到脖子根,红到领口以下被衬衫遮住的地方。他别开脸,看着墙壁上那道裂缝,看着从裂缝里钻出来的那株不知名的野草。就是不看他。

埃德加把笔小心地放进口袋里。

“希斯克利夫。”

他转过头来。耳朵还是红的,但眼睛已经不躲了。他看着埃德加,用那种直勾勾的、不知道什么叫回避的目光。

“等我十八岁,”埃德加说,“我们就离开这里。”

风停了。月亮停在谷仓的屋脊上方,一动不动。石楠丛在远处沉默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听候发落的影子。

“去哪里。”希斯克利夫问。声音很低。

“伦敦。随便哪里。”

“你会写字,”埃德加说,“会读书,会算数。你可以做任何事。再不用挨打了。”

希斯克利夫伸出手。动作很快,快得像在怕什么来不及。他的手指攥住埃德加的袖口,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埃德加袖口上那粒银色的袖扣,看着袖扣下面那截白皙的、干净的手腕。

“你十八岁。”他说。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还有两年。”

“两年很快。”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月光照在他手背上,照出那些旧伤的疤痕——交错的,深浅不一的,像一幅被反复修改过的画。

“你怕吗。”埃德加问。

“不怕。”

希斯克利夫抬起头。那双暗金色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面对未知时应该有的东西。

“不怕。”他又说了一遍。“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埃德加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低下头,看着希斯克利夫攥着他袖口的手。那双手太粗糙了,骨节太突出了,疤痕太多了。但那双手刚才递给他一支攒了三个月工钱买的笔,现在攥着他的袖口,说“你去哪里,我去哪里”。

他把自己的手覆上去。掌心贴着希斯克利夫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把那只攥着袖口的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握住了。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掌心里抖了一下。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震动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手臂,从手臂传到心脏。

“两年。”埃德加说。“我十八岁生日那天,你来画眉田庄的后门。我等你。”

“你父亲——”

“我不会告诉他。”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看着他被月光照亮的侧脸,看着他眼睛里的那团比月光更亮的东西。

他的手在埃德加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从攥紧的姿势变成了张开的姿势,手指一根一根地舒展,和埃德加的手指交缠在一起。

埃德加笑了。

“拉钩。”埃德加伸出小指。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的小指,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上去。

两个人的手指在月光里交缠在一起,粗的和细的,疤痕累累的和光洁如新的。勾了三下,松开。

月亮从小屋的屋脊移到了树梢后面。风又开始吹了,从荒原上灌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湿。埃德加站起来,腿有些麻。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袖口被攥出的褶皱抚平。

“我该回去了。”

希斯克利夫站起来。他已经比埃德加高半个头了,站在一起的时候,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点,一个短一点,肩膀挨着肩膀。

“我送你。”

“不用。被看见你又要挨打。”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但他跟了上来。两个人穿过后院的乱石滩,走到那片小树林的边缘。月光被树冠切碎,洒在地上,变成一片一片银白色的光斑。

“就到这里。”埃德加停下来。“你回去。”

希斯克利夫站在树林的边缘,站在月光和树影的交界处。他的半张脸被月光照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那双暗金色的眼睛在明暗之间亮着,像两颗被钉在夜空里的星。

“两年。”他说。

“两年。”

埃德加转身走进树林。走了几步,又回过头,看见希斯克利夫还站在原地,站在月光和树影的交界处,一动不动。

“希斯克利夫。”

“嗯。”

“那支笔,我会一直用。”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但埃德加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被人用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之后、本能地颤抖了一下的频率。

埃德加转过身,跑进了树林。风从身后灌过来,推着他往前跑。

他的口袋里有一支笔,笔杆太长,戳在肋骨上,痒痒的。

他没有拿出来。他跑过荆棘丛,跑过花园,从厨房的后门溜进去。宴席已经散了,客人们都回家去了。他把外套脱下来,把口袋里的笔拿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那天夜里他没有睡着。他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下面,握着那支笔。想着月光下的荒原,想着两个人一起走过那片石楠丛,走过那条没有尽头的路,走到一个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笔又放在了胸前的口袋里。笔杆贴着心脏的位置,隔着睡衣,隔着皮肤,感觉到每一次心跳。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点弧度。

两年。

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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