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伤疤

月光在两个人的脸上缓慢地流动。

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些年,”埃德加说,“你去了哪里。”

希斯克利夫的目光落在窗外。“哪里都去过。”

埃德加等着。他没有继续说。

“码头?”埃德加问。

“嗯。利物浦。然后上船。”

“船上。”

“煤仓。铲煤。”他停了一下。“后来到了美洲。修铁路。”

埃德加看着他。他的手搭在他的腰上,手指微微蜷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有几道浅白色的疤痕。他以前没有这些。

“还有呢。”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目光落在窗户上。玻璃上的裂纹在月光里像一张细密的网。

“你不想说。”埃德加说。

“没什么好说的。”

埃德加往前移了半寸。膝盖碰到希斯克利夫的膝盖。

“我想看。”

希斯克利夫转过头。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变浅了一些,像一种被什么泡软了的、更透明的颜色。

“看什么。”

埃德加的目光落在他的衬衫领口。领口下面有一道很浅的疤痕,从锁骨的边缘延伸到脖子的根部,被衣领遮住了一半。

希斯克利夫低下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自己的锁骨。他的手指搭在领口的第一颗扣子上。

“不用——”

埃德加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停住了。

“我想看。”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从领口移开,垂在身侧。没有阻止,也没有配合。

埃德加的手指碰到第一颗扣子。解开了。

领口散开,露出锁骨下面那道疤痕的全貌——从胸骨延伸到肩膀,斜着划过整个锁骨,边缘不平整,像被什么东西撕开过。已经愈合了,但疤痕组织凸起,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扭曲的纹路。

第二颗。第三颗。衬衫从肩膀上滑下来。

希斯克利夫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地面。月光照在他的背上。

埃德加的手指停住了。

那些疤痕从肩胛骨开始,布满整个后背。鞭痕是最多的,交错的,长短不一的,有些已经变成了白色,细得像线;有些还是暗红色的,宽得像被人用烙铁压过。

刀伤少一些,但更深,每一道都留下了凹陷的沟壑,像干涸的河床。

还有烫伤——圆形的,边缘不规则,分布在肩胛骨和脊柱两侧,皮肤被烧过后变得光滑,在火光下反着光。

新的和旧的叠在一起。旧的上面盖着新的,新的旁边又添了更新的。密密麻麻,像一张被反复修改过的地图。每一道疤痕都是一个港口,一个码头,一条铁路,一条异国的暗巷。每一道疤痕都是他活着回来的证据。

埃德加的手指落在肩胛骨上那道最长的鞭痕上。从肩头一直拉到腰际,像一条干涸的河。指腹沿着疤痕的纹路慢慢地滑下去,从起点到终点,很慢。

希斯克利夫的呼吸变重了一些。他没有躲。

埃德加的手指移到另一道疤痕上。刀伤,在脊柱的左侧,比鞭痕更深,手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底下硬邦邦的疤痕组织。他沿着那道凹陷往下滑,滑到腰的位置,停住了。

那里有一道烫伤。圆形的,比其他的都大。皮肤被烧过后变成了暗红色,边缘凸起,中间凹陷,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烫伤上。指尖感觉到那片皮肤的质地——像一块被反复打磨过的、已经感觉不到疼痛的死肉。

他没有说话。一个字都没有说。

希斯克利夫也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月光在地板上画出的那个光圈。他的手指慢慢地攥紧。

他的眼睛是红的,看着埃德加的脸,看了很久。

“疼吗。”埃德加问。

“早就不疼了。”

埃德加伸出手,手指碰到希斯克利夫的手背。那只手攥成拳头,攥得很紧。他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握住。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背上也有疤痕——那些码头上的、煤仓里的、异国暗巷里的,全都在那里。

他的手指收紧了,扣住埃德加的手。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膝盖碰着膝盖,手握着。月光从窗户照进来。

“对不起。”希斯克利夫的声音很轻。

埃德加看着他。希斯克利夫没有解释为什么道歉。为了那些疤痕,为了刚才的暴怒,为了那十年,为了所有的所有。

“你不用道歉。”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摇头。他低下头,

“我应该早点回来。”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另一只手覆在希斯克利夫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你回来了。”

四个字。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的手在埃德加的掌心里慢慢地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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