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养病

希斯克利夫把药煎好,端上来。碗是深色的陶碗,药汤是黑色的,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灰白色的晨光里打着旋。

他坐在床沿上,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一只手托着埃德加的后颈,把他微微抬起来。后颈很瘦,骨节突出,他的手指陷进那些凹凸不平的缝隙里,掌心贴着发烫的皮肤。他把枕头竖起来,塞在埃德加背后,让他靠好。然后端起碗,舀了一勺,嘴唇碰了碰碗沿,试温度。不烫了,他把勺子送到埃德加嘴边。

埃德加张嘴,咽下去。药很苦,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希斯克利夫把第二勺送过来,他又咽了。第三勺,第四勺。每一勺都是同样的温度,他试过之后才递过来。

碗见底的时候,埃德加的眉头已经皱了好几次。希斯克利夫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黄色的硬糖,玻璃纸包着,他把玻璃纸剥开,糖放在埃德加掌心里。埃德加把糖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

“你每次都用糖哄我。”

“有用就行。”

希斯克利夫把枕头放平,托着他的后颈,让他慢慢躺下来。后颈落回枕头里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把散落的头发拨到一边。

吃饭的时候,希斯克利夫把托盘端上来。粥是白的,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他把勺子放进碗里,搅了搅,热气升上来,带着米香。他舀了一勺,嘴唇碰了碰,然后把勺子送到埃德加嘴边。

“我自己来。”埃德加伸手去接勺子。

希斯克利夫没有给。他端着碗,勺子还举在埃德加嘴边。

“我想照顾你。”

埃德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但眼睛不是平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压着,压得很紧,紧到眼角都微微发红。

埃德加把手收回去,张开嘴。希斯克利夫把勺子送进来,米粥在舌尖上化开,温的,软的,不烫。第二勺,第三勺。他吃得很慢,每一勺都是同样的温度。碗空的时候,希斯克利夫用拇指擦掉他嘴角的粥渍。指腹在嘴角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擦脸的时候,希斯克利夫把毛巾浸在温水里,拧干。水从指缝间挤出来。他把毛巾展开,敷在埃德加额头上。手指从眉心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很轻。毛巾是温的,水汽蒸在皮肤上,痒痒的。他把毛巾翻了一面,擦他的脖颈,擦他的锁骨。埃德加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希斯克利夫的手指在他颈侧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好痒。”埃德加说。

“忍着。”

希斯克利夫把毛巾放回水盆里,搓了搓,拧干,继续擦。这一次从手指开始。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一根一根地擦。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

每一根都擦过,指缝间也擦过。毛巾的温度从指尖传到指根,从指根传到掌心。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擦掌心。

换衣服的时候,希斯克利夫把干净衬衫放在床尾。他解开埃德加睡衣的扣子。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锁骨,露出胸口,露出肋骨。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皮肤贴着骨头。

他把旧衣服从埃德加身下抽出来,动作很慢,一只手托着他的背,另一只手把布料往外拉。埃德加的手臂抬起来,瘦的,骨节突出,他把新衬衫的袖子套进去,左边,右边。把布料拉平,扣上扣子。从下往上,扣到领口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埃德加的喉结,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他把埃德加放下来,后颈落回枕头里,头发散开。

“你不用每天都这样。”埃德加说。

希斯克利夫把旧睡衣叠好,放在椅背上。“哪样。”

“喂我吃饭,给我擦脸,帮我换衣服。”

希斯克利夫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埃德加的肩膀。被角掖进他的颈窝。

“你以前也帮我擦过脸。在马骝旁的小屋里,我脸上有伤,你用布巾蘸了水,蹲在我面前,一点一点地擦。擦了很久。”

他把被角按平。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有一天你病了,我也这样照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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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在被子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埃德加看着他。他坐在床沿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颧骨的弧度,照出他下巴上的胡茬,照出他眼下的青黑色。他瘦了,颧骨比之前更高,下巴比之前更尖,外套挂在身上,肩膀的线条支出来。但他坐在那里,背很直,手很稳。

埃德加伸出手,碰到他的手背。他把那只手握住了,手指穿过他的指缝。

“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希斯克利夫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你好我就好。”

“你吃饭了吗。”

“吃了。”

“骗人。你昨天一天没吃东西。”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手塞回被子里,站起来,走到桌前。粥还有半锅,他用勺子舀了一碗,坐下来。碗很大,他端在手里,手指扣着碗沿。粥很烫,他没有等,一口一口地喝,咽得很快,喉结上下滚动。埃德加看着他。他喝粥的样子不像在吃饭,像在完成一件任务。碗空的时候,他把碗放在桌上,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转过身,发现埃德加在看他。

“看什么。”

“看你吃饭。”

希斯克利夫走到床边,坐下来。“吃完了。”

“下次和我一起吃。”

“好。”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他把埃德加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掌心里。

那天下午,埃德加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从书架上随便抽的,翻到某一页,从那里开始读。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没有什么起伏。他读得很慢,有些词会顿一下,像在辨认那些字母。埃德加靠在他肩上,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它从低沉变得沙哑,从沙哑变得柔和。希斯克利夫读完了一页,翻过去。

“你困不困。”

“不困。”

希斯克利夫继续读。他的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地滑,从这一行滑到下一行。埃德加的呼吸喷在他的肩膀上,温热的,均匀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埃德加的下巴。

“你冷吗。”

“不冷。”

“你的手凉了。”

“你的手很暖。”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握在掌心里,包住。他继续读,声音更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埃德加的脸靠在他肩上,眼睛闭着,呼吸很轻。他的手指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慢慢地暖回来了。

窗外的光从金色变成橘红,从橘红变成暗紫。

希斯克利夫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他把埃德加放下来,后颈落回枕头里,头发散开。被子盖到肩膀,被角掖进颈窝。

埃德加没有醒,呼吸很轻,很稳。希斯克利夫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眉骨的弧度,看着他鼻梁的线条,看着他嘴角那道已经愈合的、只剩一条淡粉色痕迹的小口子。他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塞进被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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