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临终

画眉田庄的空气是冷的。

不是呼啸山庄那种从石墙里渗出来的、带着霉味的冷,是一种被长时间关着、没有人进出的、凝固的冷。走廊里的蜡烛只点了一半,越往里走越暗。

埃德加推开门。

房间里的窗帘拉着,只留了一道缝。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照在床上。父亲躺在床上,被子盖到胸口,瘦得几乎看不出被子底下的起伏。

他的脸是蜡黄色的,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皮。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瘦得像枯枝,骨节突出,青筋浮起。

看见他进来,父亲的眼睛动了一下。只有眼睛动,身体的其他部分都没有动。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哑的气音。

埃德加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沿很硬,和他小时候爬上这张床时感觉到的一样硬。他看着父亲的脸,看着这个曾经威严得像座山的男人——

他站在书房里训斥他的时候,整个房间都在发抖。他把他塞进马车的时候,手指攥着他的手臂,力气大到留下青紫的印痕。现在他躺在这里,瘦成一把骨头,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你来了。”

声音很弱。从喉咙里挤出来,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埃德加点头。

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隙里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暗红。他的目光从埃德加的眉毛移到眼睛,从眼睛移到鼻梁,从鼻梁移到嘴唇。每一处都看,看得很慢。

“你像你母亲。”

埃德加没有说话。

“她也这么倔。”父亲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埃德加看见了。

“当年我要娶她的时候,她家里不同意。她也是什么都不管,就跟我走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很短的亮,像一盏快灭的灯在最后时刻跳了一下。埃德加的眼眶红了。他看着父亲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颧骨上那层蜡黄色的、薄得像纸的皮肤,看着他放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瘦得像枯枝,青筋浮起,指甲发灰。

父亲的手动了。很慢,从被子上抬起来,一寸一寸地移过来。那只手在发抖,从手腕到指尖都在抖,像风里的枯叶。它落在埃德加的手背上,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像一截即将熄灭的炭火最后的温度。凉的。不是那种冬天被风吹过的凉,是身体深处热量耗尽的凉,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不可逆的凉。

“我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

埃德加的手在父亲的手掌下面没有动。他低头看着那只盖在他手背上的手——干瘦的,冰冷的,在发抖的。

“最错的,是把你送去伦敦。”

埃德加的眼泪掉下来。没有声音,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颧骨滑落,滴在被子上面。父亲的手在他手背上收紧了一点。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收紧的动作只是手指微微地弯曲了一下,几乎没有力度。但埃德加感觉到了。

沉默。很长的沉默。久到窗外的光从暗红变成灰紫,从灰紫变成灰蓝。久到蜡烛烧短了一截,烛泪凝在银烛台上,像一滴滴凝固的、半透明的泪。

“他对你好吗。”

声音更弱了。弱到埃德加几乎听不清。他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脸。父亲的眼睛半睁半闭,瞳孔已经有些散了,但还在看着他。

埃德加点头。“好。”

父亲闭上眼睛。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出来。他的手指在埃德加的手背上搭着,没有动,也没有松开。过了很久,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那就好。”

两个字。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轻得像一口气。说完之后,他的呼吸变慢了。不是那种慢慢减弱直到消失的变慢,是突然的、像一个人决定不再费力了。第一次呼吸隔了很久,第二次隔了更久,第三次埃德加没有等到。

他坐在床边,手被父亲的手搭着。那只手还是温的,但已经没有呼吸了。蜡烛跳了一下,然后稳定下来。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完全消失了,房间里只剩烛火。

父亲的脸在烛光里变得柔和了,颧骨不那么突出了,眼窝不那么陷了。他看起来很安静。像睡着了,像终于不用再撑着了。

埃德加坐在那里,很久没动。他的手还放在被子上,父亲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那只手在一寸一寸地变凉,从指尖开始,慢慢地往下退。他把它握在掌心里,暖着。他知道暖不回来了。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光照在窗帘上,把那些织锦的花纹照得一清二楚——玫瑰、蔷薇、缠绕的藤蔓。

他从小看这些花纹,看了十几年,从来没有仔细看过。现在他坐在父亲的床边,握着他已经凉了的手,看着那些花纹,看得很清楚。每一朵玫瑰的花瓣都不同,有的开着,有的半开,有的还是花苞。藤蔓从一朵花爬到另一朵花,缠得很紧。

他站起来。腿是软的,扶了一下床沿才站稳。他把父亲的手放回被子上,两只手交叠着,摆成安放的样子。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那张脸。蜡黄色的,瘦削的,颧骨突出的。和他记忆中那个站在书房里的、声音洪亮的、让他害怕又让他恨的男人,不是同一个人。

他转身,走出房间。

伊莎贝拉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捂着嘴。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她看见埃德加出来,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埃德加走过去,把她的手从嘴上拿开,握住。她的手在抖。

“他走了。”埃德加说。

伊莎贝拉的眼泪掉下来。她把脸埋在埃德加的肩膀上,哭出声了。很轻的哭声,闷在他的衣服里,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在呜咽。

埃德加站在那里,手放在她的后脑勺上,没有动。他看着她头顶的发旋,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她哭的时候,那个发旋会跟着她的抽泣一动一动的。

走廊尽头的蜡烛灭了一根。光暗了一些,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变得更淡。伊莎贝拉哭了很久,哭到没有声音了,只是肩膀还在抖。埃德加站在那里,让她靠着,手放在她后脑勺上。他想起她小时候,也是这样靠在他肩膀上哭。被母亲骂了,被家庭教师罚了,摔跤了,都是这样靠着他哭。她的眼泪把他的衣服弄湿了一大片,他没有推开她。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伊莎贝拉偶尔抽泣一下的声音,和蜡烛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的噼啪声。埃德加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月亮,灰白色的,挂在树梢上面。他想起希斯克利夫站在门厅里说“我等你”。声音很平,手从他指缝里松开的时候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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