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守夜-

灵堂设在画眉田庄的客厅里。

父亲躺在棺材里,脸被烛光照得很白。皱纹还在,眉骨的沟壑还在,嘴角那道永远向下撇的弧线也在。

但他的眼睛闭上了。

那双看了埃德加二十多年的眼睛

——闭上了。

伊莎贝拉跪在旁边,手帕捂着嘴,哭声闷在喉咙里,一声一声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仆人们进进出出,端来茶水,又端走凉了的杯子,脚步声很轻,怕惊动什么。

埃德加坐在棺材旁边的椅子上,一动不动。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和希斯克利夫握手时一模一样的姿势。他没有哭,没有跪,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父亲的脸。

这张脸,

他恨过。十六岁那年,他跪在地上求他不要送自己去伦敦,这张脸上没有怜悯,只有铁青的、绷紧的、像要断裂的线条。

他怕过。从寄宿学校回来,站在画眉田庄的门厅里,这张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眉骨的阴影更重了,他看着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现在只剩下难过。

不是那种剧烈的、撕裂的难过,是很轻的、闷闷的,像一个人站在很深的水底,看水面上有人在哭,声音传下来,变得很远,很模糊。

他伸出手,碰到父亲的手背。凉的,硬邦邦的,指甲盖下面已经没有血色了。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椅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窗帘拉开,光从外面透进来,灰白色的,很薄。

荒原在晨光里是一片灰绿色的绒毯,石楠丛在风里低伏。

那块岩石上,有一个黑影。很小,很远,但轮廓清晰——一个人站在石头上,面朝画眉田庄的方向,面朝这扇窗户。

希斯克利夫还在那里。

他守了一夜。

埃德加的眼泪涌上来。

突然的,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颧骨滑下去。他隔着窗,看着那个黑影,嘴唇动了动。

“再等我一下。”

他不知道他听不听得到。风从荒原上灌过来,把声音吹散了。但那个黑影没有动,站在石头上,面朝他的方向。

他知道他听不到。但他知道他在那里。埃德加用手背擦掉眼泪,转身,走回灵堂。他开始处理父亲的后事。

葬礼定在三天后。

画眉田庄来了很多人,都是父亲生前的朋友和亲戚。男人们穿着黑色的外套,站在客厅里,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咳嗽一声,很快又压下去。女人们坐在椅子上,手绢攥在手里,眼睛红红的,不时有人站起来,走到伊莎贝拉身边,拍拍她的肩膀,说几句安慰的话。

埃德加站在灵堂门口,穿着黑色的丧服,一个一个地接待来客。他和每一个人握手,说“谢谢您来”,声音很稳。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微微抿着,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悲伤。他像一个称职的主人,在操办一场体面的葬礼。

伊莎贝拉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她知道他在撑。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发抖,藏在裤缝旁边,别人看不见。他转身的时候,肩膀会微微塌一下,然后很快撑起来。他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瞳孔是直的,平的,像一潭死水。

晚上,人都走了。灵堂里只剩下棺材和蜡烛,还有墙上那幅父亲的画像。埃德加站在花园里,外套没有扣,风灌进去,他没有缩。他看着呼啸山庄的方向。

那块岩石上,有一个黑影。很小,很远,但轮廓清晰——

一个人站依然在石头上,面朝画眉田庄的方向,面朝这扇窗户。三天了。他一直在那里。

埃德加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灰白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对着那个方向,嘴唇动了动。

“等我。”

两个字。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但他知道他会等。他知道他会在那里,在那块岩石上,面朝他的方向,守着,守到他回去。他转身,走回屋里。

蜡烛还亮着。棺材还停在客厅中央。他坐下来,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看见那块岩石上的黑影,很小,很远,但轮廓清晰。他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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