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归-
葬礼结束的那天晚上，埃德加没有回画眉田庄。
他穿过荒原，走向那块岩石。
月亮很大，照得石楠丛像一片银白色的海，风从干沟的方向灌过来，冷的。
他没有走那条灰白色的路，直接穿过石楠丛，踩过碎石和干枯的草。围巾被风吹起来，他没有按，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他没有停。
他走了很久。那块岩石上的黑影越来越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一个人形，从人形变成轮廓，从轮廓变成他认得的脸。
希斯克利夫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外套上全是露水，头发被风吹乱了，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三天，他在这里站了三天。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暗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磨得薄了，透了，能看到里面的光。他看着埃德加走过来，看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没有动。
埃德加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围巾的一端吹起来，搭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臂上。他的头发被吹到额前，他没有拨。埃德加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落在脸上。
他们就那样站着，看着对方。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从画眉田庄的灵堂到这块岩石，他走了很久。他以为他会说很多话，告诉他葬礼上有多少人，告诉他伊莎贝拉哭了几次，告诉他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把脸埋进希斯克利夫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碰到他的衬衫。衬衫是凉的，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带着荒野上夜晚的潮湿和石楠丛的苦涩。他的手攥住希斯克利夫腰侧的布料，攥得很紧。
希斯克利夫的手臂环过来。
左手，右手，两只手都环过来。一只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只环在他的腰上，手掌贴着他的脊背。
他的翅膀从背后弹出来，
从肩胛骨的位置猛地张开，羽毛擦过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衬衫被撑破了，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锁骨，露出胸口，露出那些旧伤的疤痕。
冷风灌进去，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敞开的衬衫，灌进他赤裸的皮肤。他没有缩，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拢，把风挡住了。
羽毛的边缘碰到埃德加的手臂，碰到他的肩膀，碰到他的后背。它们是温热的，很轻，把所有的风都挡在外面。
风从翅膀的外面掠过，羽毛轻轻地颤着，但里面没有风，没有冷，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埃德加哭了。整个人在发抖。
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碎成粉末的。
他的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肩膀在抖，手指攥着他腰侧的布料，攥到指节泛白。他的哭声闷在喉咙里，从唇齿间溢出来，一声一声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又咽不下去。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埃德加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滑，从肩胛滑到腰际，从腰际滑回肩胛。一圈一圈的，很慢。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得很紧，没有缝隙。
埃德加哭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久到风停了，久到希斯克利夫的衬衫被他哭湿了一大片。他的哭声慢慢地小了，从撕心裂肺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的、细碎的颤抖。
他的脸还埋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声音从那里传上来，闷闷的，沙哑的。
“他说，他对你好吗。我说很好。他说，那就好。”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他的下巴从埃德加的发顶移开，低头看着他。埃德加没有抬头，脸还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布料里。
“他走了。他认可你了。”
希斯克利夫伸出手，手指碰到埃德加的脸。从他的额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痕。泪痕是凉的，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他的拇指从眼角擦到嘴角，从嘴角擦到下颌。
“他认可我了。”
不是问句。声音很低。埃德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照出他鼻梁的线条。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他的手指还贴在埃德加的脸上，没有收回去。
“嗯。”
希斯克利夫把他拉进怀里。翅膀在两个人周围收得更紧了，羽毛叠着羽毛，边缘整齐，像一双巨大的手，把两个人捧在中间。
月光照在翅膀上，那些黑色的羽毛泛着暗蓝色的光泽，
埃德加把手放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慢的，稳的，不会停的。他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你等了三天。”
“嗯。”
“冷吗。”
“不冷。”
“骗人。”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后颈。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月亮很亮。荒原上只有风声，从翅膀的外面掠过，呜呜地响。但翅膀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交叠在一起的声音。变成同一个节奏。
埃德加没有松开手。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他穿过荒原，走向那块岩石。
月亮很大，照得石楠丛像一片银白色的海，风从干沟的方向灌过来，冷的。
他没有走那条灰白色的路，直接穿过石楠丛，踩过碎石和干枯的草。围巾被风吹起来，他没有按，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他没有停。
他走了很久。那块岩石上的黑影越来越大，从一个小点变成一个人形，从人形变成轮廓，从轮廓变成他认得的脸。
希斯克利夫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过来。外套上全是露水，头发被风吹乱了，颧骨上有一层薄薄的灰。
三天，他在这里站了三天。
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很亮，暗金色的，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磨得薄了，透了，能看到里面的光。他看着埃德加走过来，看着他一步一步地靠近，没有动。
埃德加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个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围巾的一端吹起来，搭在希斯克利夫的手臂上。他的头发被吹到额前，他没有拨。埃德加的头发也被吹乱了，几缕落在脸上。
他们就那样站着，看着对方。
三天。七十二个小时。从画眉田庄的灵堂到这块岩石，他走了很久。他以为他会说很多话，告诉他葬礼上有多少人，告诉他伊莎贝拉哭了几次，告诉他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他什么都没有说。
他把脸埋进希斯克利夫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碰到他的衬衫。衬衫是凉的，被露水打湿了，贴在皮肤上，带着荒野上夜晚的潮湿和石楠丛的苦涩。他的手攥住希斯克利夫腰侧的布料，攥得很紧。
希斯克利夫的手臂环过来。
左手，右手，两只手都环过来。一只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一只环在他的腰上，手掌贴着他的脊背。
他的翅膀从背后弹出来，
从肩胛骨的位置猛地张开，羽毛擦过空气，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衬衫被撑破了，布料从肩膀上滑下来，露出锁骨，露出胸口，露出那些旧伤的疤痕。
冷风灌进去，灌进他的领口，灌进他敞开的衬衫，灌进他赤裸的皮肤。他没有缩，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拢，把风挡住了。
羽毛的边缘碰到埃德加的手臂，碰到他的肩膀，碰到他的后背。它们是温热的，很轻，把所有的风都挡在外面。
风从翅膀的外面掠过，羽毛轻轻地颤着，但里面没有风，没有冷，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心跳。
埃德加哭了。整个人在发抖。
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压不住的，碎成粉末的。
他的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眼泪蹭在他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的肩膀在抖，手指攥着他腰侧的布料，攥到指节泛白。他的哭声闷在喉咙里，从唇齿间溢出来，一声一声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出不来，又咽不下去。
希斯克利夫没有说话。他把埃德加的头按在自己胸口，下巴搁在他的发顶。手在他背上慢慢地滑，从肩胛滑到腰际，从腰际滑回肩胛。一圈一圈的，很慢。翅膀在两个人周围合得很紧，没有缝隙。
埃德加哭了很久。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久到风停了，久到希斯克利夫的衬衫被他哭湿了一大片。他的哭声慢慢地小了，从撕心裂肺变成哽咽，从哽咽变成抽泣，从抽泣变成偶尔的、细碎的颤抖。
他的脸还埋在希斯克利夫的胸口，声音从那里传上来，闷闷的，沙哑的。
“他说，他对你好吗。我说很好。他说，那就好。”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背上停了一下。他的下巴从埃德加的发顶移开，低头看着他。埃德加没有抬头，脸还埋在他胸口，声音闷在布料里。
“他走了。他认可你了。”
希斯克利夫伸出手，手指碰到埃德加的脸。从他的额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拇指擦过他脸上的泪痕。泪痕是凉的，被风吹干了，留下一道一道的印子。他的拇指从眼角擦到嘴角，从嘴角擦到下颌。
“他认可我了。”
不是问句。声音很低。埃德加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眉骨的弧度，照出他鼻梁的线条。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他的手指还贴在埃德加的脸上，没有收回去。
“嗯。”
希斯克利夫把他拉进怀里。翅膀在两个人周围收得更紧了，羽毛叠着羽毛，边缘整齐，像一双巨大的手，把两个人捧在中间。
月光照在翅膀上，那些黑色的羽毛泛着暗蓝色的光泽，
埃德加把手放在他的翅膀上。掌心贴着羽毛的根部，感觉到底下的脉搏。慢的，稳的，不会停的。他把脸埋在希斯克利夫的颈窝里，闭上眼睛。
“你等了三天。”
“嗯。”
“冷吗。”
“不冷。”
“骗人。”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把埃德加的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后颈。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月亮很亮。荒原上只有风声，从翅膀的外面掠过，呜呜地响。但翅膀里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呼吸交叠在一起的声音。变成同一个节奏。
埃德加没有松开手。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从自己脸上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