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入住

第二天,埃德加正式搬进了呼啸山庄,

没有马车,没有行李。他只带了一个皮箱,里面装着几本书、那支灰白色的羽毛笔、那叠被揉皱又按平的信。他从画眉田庄骑马过来,穿过荒原,走过那条灰白色的路,走过那块岩石,走过干沟。

风很大,围巾被吹起来,他没有按。外套下摆在身后翻飞,他没有停。

他站在呼啸山庄的大门前,看着这栋灰扑扑的房子。石墙上爬满了枯藤,窗户上的油漆起了皮,门环生了锈,铜绿色的一层,摸上去粗糙。

小时候他嫌这里脏,嫌这里粗野,嫌这里配不上他。石墙缝里渗出来的霉味,牲畜的膻气,管家那口听不太懂的乡下话,辛德雷粗野的嗓门,女佣们躲闪的眼神。

他站在门厅里,等父亲谈完生意,恨不得立刻离开。现在他站在这里,觉得这栋房子很暖。

不是温度上的暖,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从石墙缝里渗出来的,从木头门框的裂缝里钻出来的,从那些年久失修的、灰扑扑的、被人嫌弃的角落里长出来的。

希斯克利夫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穿着那件深色的外套,领口竖起来,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

他看着埃德加的背影,看着他的头发被风吹到耳后,看着他的围巾一端垂在胸前,绣着那个歪歪斜斜的E。他看着那栋房子,那栋他从小被赶进赶出的房子,那栋他睡过谷仓、睡过马厩、睡过阁楼的房子,那栋他恨过、逃过、又拼了命回来的房子。

“你确定。”

埃德加转过身。他看着他,笑了。

是真正的笑。

嘴唇弯起来,眼角皱起来,颧骨上的皮肤被挤出一道细细的纹路。他的眼睛在笑的时候变得很亮,浅蓝色的瞳孔被天光照成银白色,干净得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你在怕什么。”

希斯克利夫没有回答。他看着埃德加的笑,看着他弯起来的嘴角,看着他眼角那道细纹,看着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又放下去。

埃德加走回去,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在他掌心是烫的。他把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怕我嫌弃这里?”

希斯克利夫还是不说话。他的目光从埃德加脸上移开,落在那栋房子上,落在那些灰扑扑的石墙上,落在那扇生了锈的门环上。

“这里是你的家。你在哪里,我的家就在哪里。”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他的眼睛红了,

突然的,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涌上来,挡不住。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出来。

他伸出手,把埃德加拉进怀里。手臂环过他的肩膀,收得很紧。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喷在他的锁骨上,滚烫的,不稳定的。他的手在埃德加的背上发抖,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手臂。

仆人们站在门口。耐莉端着托盘,约瑟夫拿着扫帚,女佣们从厨房探出头。他们站在那里,不知道该看哪里。有人低下了头,有人转过了身,有人把手里的东西换到另一只手上,假装在忙别的事。耐莉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走回厨房。约瑟夫把扫帚靠在墙上,走到院子里去了。女佣们缩回头,厨房的门关上了。门厅里只剩下两个人。希斯克利夫还抱着他,脸埋在他的颈窝里。他的手还在抖,但比刚才轻了一些。

“他们都在看。”埃德加的声音很轻。

“不管。”

埃德加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头发有些硬,扎着指腹,底下是温热的。

“进去吧。外面冷。”

希斯克利夫没有动。他把脸从埃德加的颈窝里抬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好。”

他松开手,牵起埃德加的手,走进大门。门厅里很暗,烛台还没有点,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个灰白色的长方形。

石墙还是那些石墙,裂缝还在,灰尘还在,霉味还在。但埃德加踩上去的时候,脚步没有顿。他走过门厅,走过走廊,走上楼梯。希斯克利夫走在他旁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那天晚上,埃德加躺在希斯克利夫的床上。

很暖。

枕头是荞麦壳的,枕上去会有细微的沙沙声。希斯克利夫躺在他旁边,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的手从被子里伸过来,碰到埃德加的手背。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

“你的手暖了。”

“嗯。”

“不冷。”

“不冷。”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隔着衬衫,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很慢,很稳,比正常人的心跳慢一些。

“心跳好慢。”

“它一直这样。”

“以后都会这样吗。”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按在自己心脏的位置,按了很久。

“你在,它就慢。”

埃德加的手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他的手指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如果我不在呢。”

希斯克利夫看着他。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月光里变成浅琥珀色,瞳孔很大,边缘有一圈很淡的金。

“你会一直在。”

“你怎么知道。”

“你答应过。”

埃德加没有说话。他把手从希斯克利夫的胸口收回来,放在他的脸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

“那你呢。你会一直在吗。”

希斯克利夫握住他的手,从脸上拉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

“你在我就在。”

埃德加看着他的眼睛。暗金色的,在月光里很亮,像两颗被打磨了很久的石头,磨得薄了,透了,能看到里面的光。他把希斯克利夫的手拉起来,放在自己的胸口。

“那就一直在你身边。”

希斯克利夫的手在他胸口上蜷了一下。他的手指按着心脏的位置,感觉着那一下一下的跳动。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正中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希斯克利夫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塞进被子里。

“睡吧。我看着你睡。”

埃德加闭上眼睛。呼吸变得均匀,从均匀变得绵长。

他的手在希斯克利夫的掌心里慢慢地暖回来了。希斯克利夫没有睡。他躺在那里,看着埃德加的脸。

他把他的手举到嘴边,嘴唇贴在他的指节上。贴了一下,然后放下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枕头上。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的手覆在埃德加的手上放松了,手指不再紧攥着。

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橘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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