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加速进程

力量的崩溃,发生在第二天清晨。

天色灰白,山风凛冽,叶韶坐在床上,勉强吃了几口早餐,胃里便一阵翻涌,她侧过身,没有束缚的右手赶紧捂住了嘴,呜呜有声。

轮班的珍妮反应极快,痰盂稳稳递到叶韶面前:“圣女,不舒服就吐出来!”

叶韶果然吐得搜肠刮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坐直了身体,还有些抱歉:“……抱歉,给珍妮姐姐添麻烦了。”

珍妮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下。

“不要说这些。”她把痰盂放下,给叶韶递温水,“我是来照顾你的呀。漱漱口,会好受些。”

叶韶点点头,漱了口,擦了嘴,再看向那碗肉粥,实在是提不起食欲:“珍妮姐姐,我吃不下了。”

珍妮难免担忧,想劝两句:“圣女,你的身体现在需要营养,这很关键……吐了也得再吃一点,不然撑不住的。”

这才第二天呀。

叶韶苦笑了一下,示意了自己的左手手腕:“珍妮姐姐,我是真的吃不下了,要不……打点葡萄糖或者营养液?”

左手被绑得严严实实的,都不用担心她乱动。

并且……无论是教会还是异端,精炼到后期,很多修士水米不进,确实是靠静脉输液续命来着,尤其是魔药对身体强度的加成并不大的厄难教会。

但,第二天就打吊针,还是太炸裂了。

珍妮沉默了一下,把肉粥和小桌板撤了,说:“我去请示奥兰多阁下。”

叶韶点点头:“谢谢。”

奥兰多的回复来得很快:“打吧,她应该会精炼得很快,不至于靠营养液吊半个月命的。”

输液设备甚至考虑了山巅的严寒,自带加热,进入叶韶血管的液体都是精准的三十六度五,完全没有刺激。

珍妮本就是护士,熟练地消毒、找血管、穿刺,叶韶皮肤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一步到位,叶韶还夸了一句手艺真好。

但,没一会儿,叶韶小声地求道:“珍妮姐姐,可以调一下温度吗?左手本就贴着十字架,像抱着火炉,烧得慌,进来的液体,就不用这么……”

“不可以。”珍妮打断了叶韶,态度非常坚定,“圣女,你现在的温度感受是混乱的,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山上很冷,非常冷。”

叶韶似乎还想争辩,但珍妮已经搬出了尚方宝剑:“奥兰多阁下说了,如果圣女不配合,甚至想试图拔了吊针,就把您的右手也铐起来。”

叶韶:“……”

能怎么办呢,都到这一步了,也只好小声求饶:“……我听话就是了。”

然后,叶韶就靠着十字架,把自己慢吞吞蜷起来,闭上眼睛,试图去习惯左手奇妙的感觉,等着时间在寒冷和灼烧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叶韶的身体忽然细微地抖了一下,她轻轻“嘶”了一声。

“圣女?”珍妮立刻察觉,俯身询问,“怎么了?”

“感觉很奇妙。”叶韶睁开眼,歪了歪头,自我调侃起来:“像……生理期最难受的那天。”

珍妮:“……啊?”

叶韶的声音很轻:“就是……长期坐着,突然站起来时,那一瞬间感觉到哗一下,一股暖流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珍妮:“……”

妈耶,有画面感了。

叶韶则还在精准描述:“不过比生理期要夸张一点……嗯,力量好像很着急,从我的四肢百骸找一切可以有的孔透出去,争先恐后,我感觉得到,但我拦不住。”

珍妮一时怔然。

这流的并非每个女孩周期里的血,而是她的力量。

她为之不知吃了多少苦,并赖以生存,还能用来修补世界之壁的力量,现在在哗啦啦的流淌?

珍妮又有点为她难过。

因为如果不是组织不信任她,一定要用这种方式彻底洗去她与厄难的联系……她本来可以不遭这份罪的。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

半晌,叶韶又开口了:“珍妮姐姐,可以给我一把刀吗?”

“刀?!”珍妮吓了一跳,“圣女,您要刀做什么?不行,这绝对不行!”

叶韶微微摇了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想寻死。”

珍妮:“那您……”

“力量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挤出去太慢了。”叶韶苦恼地说,“就像小河发了洪水,让它们流出去的河道根本不够宽,不如,把河道拓宽点,让它们……痛快点走吧。”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谈论的不是自己的身体,珍妮却听得浑身发冷。她也不敢做主,只能匆匆用对讲机向奥兰多汇报。

奥兰多飞快来到叶韶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叶韶也仰头看着他,脸上挂着一个笑:“阁下,如果您担心我耍花样……不把刀给我,您自己来割,我都可以。真的,”

奥兰多凝视着她。

这种时候了,还能耍什么花样。

真正让奥兰多想来见识见识的,是……大多数非凡者,即使沦为阶下囚,即使被剥离力量已成定局,对体内逐渐流失的力量也抱有本能的眷恋,能多把非凡力量留在体内一分钟都好,怎么会自己割开口子让力量奔涌。

她……赶时间。

她早就说过了的。

奥兰多叹了一口气,手腕一翻,一柄薄而锋利的短刀出现在他掌心:“割哪里?”

他来动手,这不是对叶韶不放心,而是……某种仁慈。

总不至于让她自己伤害自己。

叶韶思考了一下,问:“一般是……割哪里?”

“没有一般。”奥兰多实话实说,“精炼时身上留了口子的,基本都是钉刑留下的贯穿伤。没有口子的,都不会希望自己身上有口子。”

他顿了顿,真觉得自己见证了历史:“主动要求割开的,你是第一个。”

叶韶没想到自己还能这么敢为天下先呢。

她想了一下,试探道:“如果我说……右手……手腕或者手肘……”

“不可以。”奥兰多斩钉截铁,“力量集中奔涌的冲击,不亚于一次严重的骨折或是撕裂伤。你的右手不能出任何事。”

叶韶非常想吐一个“在您眼里是不是我的右手才是本体”的槽。

但气氛不对,算了,她只“哦”了一声,又看了看左手,觉得左手在抗议了:“左手上已经有很多伤了,又打着吊针,再拉一刀,就不礼貌了。”

奥兰多:“……”

你为什么能用这么轻松的语调说这么恐怖的事啊!

叶韶没等这位多愁善感的老人发散:“您说骨折或撕裂伤,伤在躯干上怕是会对脏腑有影响,还是……脚上吧。”

她干脆地捞起了自己身上的毯子:“左右都可以,您随便挑一只。”

想了想,还补充了一句:“对了,如果有那种……防止伤口快速愈合的药粉,麻烦您帮我撒一点,免得我还要挨第二刀。谢谢。”

“圣女……”珍妮在旁边看着,叶韶很平静,可她觉得自己有点想哭了。

您不用考虑得如此周到吧?

“珍妮姐姐。”叶韶连她都安排上了,“待会儿……抱着我好不好?我其实……也是有点害怕的。”

珍妮的心揪得更紧,张了张嘴,才要答应下来,叶韶还有下半句:“叫玛丽姐姐也来一下。毕竟不能用麻药……得有人按住我,不能给奥兰多阁下添麻烦。”

珍妮闭了闭眼睛:“是。”

五分钟后,玛丽也来了。

珍妮坐上床沿,将叶韶搂进怀里,她小声地安慰:“没事的,圣女,不怕……很快就好……”

玛丽则按照指示,稳稳地按住了叶韶的脚踝。

奥兰多眼神晦暗不明,但在下刀之前,他取出一块干净的软木,递到叶韶嘴边:“咬着,免得伤了舌头。”

叶韶咬住了软木:“嗯。”

奥兰多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我会尽快,也会轻一点。”

叶韶嘴里有东西,回应得很含糊:“麻烦了,阁下。”

奥兰多没有再说话,他屈起手指,在脚镣上很有技巧地敲了两下,那副焊死在脚踝上镣铐便应声掉落——到了这个地步,锁不锁也没有意义了。

玛丽更加用力地按紧了脚踝。

奥兰多给短刀简单地消了毒,目光扫过叶韶裸露的小腿,选定了位置——跟腱往上,小腿往下,这里既能造成足够泄洪的创口,又避开了主要的血管和神经,恢复好了,一切如常。

刀光一闪。

“呜——!!!”叶韶哼了一声,被玛丽和珍妮死死按住。

奥兰多沉静地看着她。

其实,一个小小的伤口而已,绝不至于让一位非凡者如此破防,多的不是擅长战斗的非凡者身上都有几十个深可见骨的口子了还在战斗。

但,奥兰多知道,生理上的痛楚虽然可以忽略不计,但与那些曾与她血肉交融的力量告别的心理上的痛苦……分外难忍。

伤口处没有鲜血如注。

涌出的是浓稠如墨的黑气,黑气飘出来,很快就散在了风里,奥兰多随意感受了一下,确实是疯狂力量常伴的疯狂。

疯狂力量本身是没有这么黑的。

精炼成功了,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叶韶即将成为他们的人。

让奥兰多感慨的是,叶韶身上伴随着力量的疯狂,相比其他人,真的少了许多许多。

“圣女……”玛丽和珍妮看着那诡异的黑气,看着叶韶痛到瘫软却不肯继续出声的模样,泪水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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