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番外·赫尔曼

那是一个与往常没有任何不同的午后。

赫尔曼坐在办公桌后,刚批阅完一份关于世界之壁防御力量的紧急报告,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他手边的咖啡杯沿投下一道温暖的光晕。

他轻轻抿了一口咖啡,正准备见一见事务官,部署接下来的工作。

办公室的门在没有被敲响的情况下,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是他的事务官,也不是任何一位他有印象的修士,而是三名身着裁判所制服的审判官,他们悄无声息,如同三道从阴影中剥离出来的鬼魂。

“赫尔曼阁下。”为首那人开口,说的虽是尊称,但听不出任何尊敬的语气,“奉神谕,请您配合调查。”

赫尔曼握着鹅毛笔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神谕没有文件,但任何一个信徒敢用神谕为名,就代表了愿意接受神明的注视,绝无可能作假,尤其,说这话的还是裁判所的审判官。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审判官的脸上:“理由。”

声音和他批阅文件时没有任何区别。

“黎微叛变。隐世家族核心成员在其协助下逃脱,有证据表明,黎微使用的并非教会体系的力量。”审判官被赫尔曼这样注视,难免有点紧张,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审判官的威严,“黎微是您的学生,您唯一的亲传弟子。”

足够了。

赫尔曼没有再问,直接站起身来: “好的。”

他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只是去参加一场无聊的会议。

囚室的日子,是失去时间刻度后的永恒。

最初的审查是激烈而残酷的。

精神被一次次强行撕裂以备探查,记忆如同书页被反复翻阅直至皱边毁坏,每一个与黎微有关的细节都被放大、分析、质疑。

他们想要找到他知情、合谋、提供帮助的证据。

赫尔曼承受着这一切。

他像一座坚毅的山。

他向裁判所,向他的“主”陈述了他知道的一切——如何发现黎微的天赋,如何倾囊相授,如何为他争取资源,如何……为他骄傲。

他没有任何隐瞒,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确实毫无过错,他对黎微的背叛一无所知,一定要说的话……没有看着黎微服用魔药确实是他的疏忽,但是在黎微叛变之前,大部分修士都不愿意被旁人看着服用魔药,包括赫尔曼自己。

因为一个人痛到在地上打滚,痛到涕泗横流然后和灰尘混为一体,痛到求任何围观的人杀了他……真的毫无尊严。

如果可以,谁都想有尊严的活着。

而在黎微叛变之后,修道院任何学生毕业前,都需在专职人员的看护下服下至少一瓶魔药,并留存影像备查,进入教会任神职之后如有晋升,则需再重复一次这个过程,已成铁律。

那都是后面的事情,在赫尔曼接受审查的时候……当激烈的审查找不到确凿证据,转为漫长的囚禁时,真正的煎熬开始了。

在绝对寂静的黑暗中,什么都没有意义了。

外界的纷扰、教会的公务,所有的责任都被强行剥离;灵气被隔断、灵性被限制,就是修炼也显得仿佛是前世的记忆。

当一个人只剩下了自己的思想和回忆,那么,某些被刻意忽略的问题,就浮上心头了。

赫尔曼开始思考黎微。

不是思考他的背叛,而是思考他这个人。

黎微沉稳、聪慧、一点即透。他在阵法上的天赋甚至让赫尔曼偶尔会生出“后继有人”的欣慰。他从不抱怨训练的艰苦,也从不居功自傲。他做任务时冷静克制,写报告时条理分明。他功勋赫赫,又谦虚谨慎。

他完美得不真实。

而现在,这“不真实”有了答案。

赫尔曼回想起黎微偶尔流露出的、对教会某些激进政策的欲言又止;回想起他看向那些被定义为“邪祟”的、具有自我意识的古老存在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

隐世家族……

教会的定义是,隐世家族是异端。

因为他们不信神,只信自己。

可是不信神,就是错的么?

这个问题第一次浮现时,连赫尔曼自己都感到惊悸,他仿佛感到了神明的注视,他甚至担心自己在背叛信仰。

但他又觉得,哪怕是裁判所现在就决定烧死他,他也要开始思考,不信神,就该死吗?

思考没有答案。

他只能在日复一日的孤寂中,反复咀嚼着这些问题,漫长的囚禁里,他也只有这一件事情可做。

不过他的信念依旧坚定——维护世界的稳定,抵御世界之壁外的威胁,这是教会,也是他存在的基石。

但他开始怀疑,教会的手段是否唯一,教会……是否永远正确。

这种思考是危险的,是对过去自我的否定,但它如同种子,在寂静的黑暗中,悄然生根。

不知过了多少年,囚室的门再次打开了。

地下的囚室,就算是开了门也没有光线,但并不妨碍赫尔曼看清来人——依旧是裁判所的审判官,他们打开了他的禁灵环,态度也恭敬了许多:

“赫尔曼阁下,审查结束,您对教会的忠诚无可指摘。因黎微事件对您造成的影响,我们深表歉意。教会需要您,您的名誉与一切职务都已恢复,请您继续工作。”

“好的。”赫尔曼缓缓站起身,衣服显得有些空荡。

但他依旧很从容,就像一场漫长的,无聊的会议终于结束。

他的面容也依旧冷峻,但眼底深处,却沉淀了一些过去不曾有的东西。

他没有问黎微的下落,也没有问那些隐世家族的结局。

他虽然有所期待,但……不再重要。

他只是步履平稳地走出了囚室,甚至还有心情去看那些和他关在一起,却早已被定位为“异端”的修士。

他原本觉得他们不可理喻,但现在,他似乎理解了一些。

他记得自己走出地下深处时,见到的第一缕阳光,仿佛神恩。

温暖,但刺痛了赫尔曼的双眼。

他回到了他的办公室,阳光依旧透过玻璃窗洒落,仿佛他从未离开,但他直接拉上了窗帘,不再愿意欣赏阳光落在咖啡杯上的光晕。

他总觉得,他信仰的神明在看着他。

可他无地自容。

他的权势并未受损,甚至因为经过裁判所最严酷的审查而“证明”了清白,地位更加稳固。

他依旧是那个强大的、令人生畏的赫尔曼阁下。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某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时光流逝,修道院迎来又送走一批批学生。

那一天,那个在自己身边做了很多年,仍然不改跳脱本性的事务官学生给他说:“阁下,竞技场上有一场有趣的比试,您想不想看一看?”

那个女孩叫叶韶,约架暴打她那才测出了修炼资质,便狠心抛弃女友的痛苦教会修士。

赫尔曼记得她,她是冷文瑶在无魔药晋升当日唯一面见的教会之外的人,是修道院求道号上失踪了又经历过精神清洗而不陷入疯狂的炼气期修士,是冷文瑶驱车两三个小时也得去鄯城迎接的修道院新生。

她“暴揍前男友”,却能“我空手,你随意”,准确来说她甚至让了那个男人一双手,她明明有能力一击致命,却在最后关头精准地控制了伤害。

他看完了她的战斗,饶有兴致给裁判发消息:“问问她,刚刚明明有机会,为什么不插左胸?”

她的回答理所当然,带着少女淡淡的傲气和就算在气头上也保持了理智的审慎:“因为左胸那边是心脏,插左胸怕他没命啊。”

那一刻,赫尔曼沉寂已久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

他仿佛看到了黎微,又仿佛没有。

黎微是内敛的、深沉的,将一切藏在完美的表象之下。而这个叶韶,她是外放的、耀眼的,她肆无忌惮地展示着自己的一切,仿佛天生就该接受鲜花和掌声。

但他们同样的天才,甚至少女的天分,相比黎微,犹有过之。

他想起了地下囚室里那些无解的思考。

他想看看,这个和黎微不一样,却也一样的苗子,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会走上一条怎样的路。

于是,他召开了一场紧急会议,听完了所有教职人员对叶韶的夸赞,可都不满意。

他们都不配教你,那我来教。

所以,他对她的老师说:“既然你教不了她,让给我如何?”

他知道这或许是在重复过去的风险,但他更知道,如果因为恐惧而拒绝所有的可能性,那才是真正的停滞与死亡。

至于再接受一次审查……不过是又去开一场无聊的会议。

他这一生,已经经历了太多无聊的会议。

并且,他看着叶韶狡黠地问自己要见面礼,明明怂得要死却要硬着头皮陪自己住戾园,心情突然好了起来。

这一次,他或许真的能看到一点不一样的风景。

当然,他依旧会履行天使,枢机会议议长,修道院副院长的职责。

但他这次,愿意给“不同”一个机会。

一个他当年,未能给予黎微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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