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证据证明力

医院里,已经布置为临时问询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事务官推着轮椅走了进来。

叶韶穿着病号服,蜷在轮椅里,膝上盖着一条薄毯,左手打着点滴,右手安静地放在毯子上,身形单薄,整个人仿佛一个易碎的瓷器。

问询室并不大,正中放着一张桌子,因为叶韶坐轮椅,所以没有给她准备椅子。桌子对面是宽大的“审判席”,四道身影极具压迫感地坐在那里。

左侧,是死亡教会的首席裁判官,以及他指定的审判长雷克萨,右侧则是格里高利和墨菲斯。

事务官将叶韶推到固定的位置,轻声说:“别怕,该怎么说怎么说。”

声音很轻,但确保在座所有人都能听到,话语里没有任何暗示,浑身上下都是厄难教会应有的姿态。

然后事务官对在场四位审判官躬身,没有寒暄,直接就走了。

叶韶深吸一口气,先转向左侧,微微弯腰:“首席审判官阁下,审判长阁下,日安。”

两人颔首。

叶韶便又转向右侧,伸手在胸前点了四下:“神明护佑。格里高利阁下,墨菲斯阁下,日安。”

格里高利与墨菲斯都还礼:“神明护佑。”

问询由雷克萨生持:“叶韶圣女,请回忆一下,在你与冷文瑶的接触中,她是否曾明确表露过,对死亡教会收容林洛一事的不满?”

叶韶回答:“我唯一一次在冷老师身边听到‘林洛’二字,是在墨菲斯阁下送我去鄯城,与冷老师见面时,当时,墨菲斯阁下在场。”

桌上的鹅毛笔在羊皮卷上生动记录着,雷克萨继续:“资料显示,在你们乘坐求道号到修道院时,曾经遭受了邪祟袭击,请回忆一下,当时除了邪祟,你有没有感受到别的……异样的气息。”

“有。”叶韶回答,“当时冷老师迎战最大的那头邪祟,是一只血冠怪鸟,它分出了更小的鸟来袭击求道号,我出手拦下了,在战斗的时候,我感受到了一缕……好像不属于血冠怪鸟的……力量,我不确定当时船上的同学有没有人也感受到了。”

雷克萨没想到第二个问题就能有如此突破,身体都在往前倾:“说一下细节。”

“没有细节,阁下。”叶韶摇了摇头,“毕竟我只是一个炼气期,何况……很快,我就被打下求道号,掉进空间裂缝了。”

这其实合情合理。

雷克萨抿了抿唇,还在想接下来的问题如何开展,就先听到了一个男声:“我在对你进行记忆清洗时,你并未提到这个事情,难道你能在记忆清洗中隐瞒相关的事情吗?”

一瞬间,问询室里落针可闻。

雷克萨才想好接下来怎么问,听到有人说出来了,有点发愣地看向话语的来源……

确认了,是墨菲斯。

就,一瞬间,人甚至有点茫然,还和自家的首席确认了一下——啊?不是我们在问吗?

首席裁判官的嘴角也肉眼难见的有点抽搐,看向了格里高利——所以,你们厄难教会指定首席裁判官和一名审判长的用意,不是来保护你们圣女,而是……确保审讯的深度和力度?

#我们原来不是对抗,而是队友?

#不愧是对圣女都能记忆清洗两回的神经病组织!

格里高利却面无表情,完全没有意识到死亡教会的首席在看着他,甚至还觉得墨菲斯这个问题切入的角度相当……让叶韶无路可逃。

他想听叶韶的回答。

叶韶从格里高利和墨菲斯眼中,没有发现任何的慈悲和温和。

她不得不,怯生生地举起了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声音明显有点无措:“请……请问,我需要回答墨菲斯阁下的这个问题吗?”

事务官师兄不是说他们是来保护我的吗?

你们就是这么保护的?!

那一排职业审判官,都安静了。

格里高利岩石般的面部线条似乎要绷不住了,墨菲斯则像是被自己的职业本能烫了一下,战术性地向后靠回了椅背。

与此同时,隔壁的监控室内。

光屏前,赫尔曼与艾丝特也陷入了同样的一言难尽。

艾丝特缓缓侧首,看向身旁的赫尔曼,眼神复杂难言,她非常想问,你们如果能对圣女这么狠那你们早说啊,我们直接圣城的地底下见呗,还兴师动众来林城干嘛?还是说,你们厄难教会的保护……是这么个意思?

赫尔曼面不改色,额头上的青筋,狠狠地跳了跳。

而两位侍立在后方,一直努力维持专业姿态的事务官,此刻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用尽毕生修为压制着胸腔里翻涌的笑意。

但肩膀还抑制不住地轻微颤动起来。

许久,格里高利沉声开口:“不必回答,雷克萨,请继续。”

“好的阁下。”雷克萨硬着头皮回答,“那么圣女,我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

叶韶并没有为这个问题为难,她答得很坦然:“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答墨菲斯阁下的了,我也没有权限翻阅我自己的记忆清洗报告。”

这是事实,被记忆清洗的人什么都不会记得,因为剧痛会让他们忘记所有,这是审讯学的常识。

但雷克萨并未放过:“你只有这个回答吗?”

“不,阁下。”叶韶说,“当时,我唯一记得的是,剧痛发作之前,墨菲斯阁下地第一个问题是:你掉进空间裂缝之后,都经历了什么。”

而刚才,雷克萨问的是“掉进空间裂缝之前”,所以,叶韶给雷克萨的回答,和曾经给墨菲斯的回答,理所当然不一样。

监控室内,事务官都悄悄为自家师妹捏一把汗。

并且深刻认识到了裁判所在罗织罪名上是真的有两手的!师妹要是一没注意解释不清楚就进地底了!

雷克萨抿了抿唇:“那么,关于那股力量,你还有别的信息要提供吗?”

“没有了,阁下。”叶韶说,“我被打下求道号了。”

死亡教会的两位审判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关键问题的回答很容易被精心准备的答案蒙混过关,那么就换日常问题,雷克萨直接换思路:“圣女,你第一次见到冷文瑶,是什么时候,什么情景?”

叶韶并未犹豫,因为按照正常思路,既然知道自己要被问话,当然会把回忆琢磨一遍又一遍,只是声音带上了重病的虚弱:“当时,我在离贫民窟很近的一个公园里发呆,有位姐姐过来,说她家生人想请我喝茶……”

这一段,厄难教会也早就给死亡教会提供了当时冷文瑶的秘书官的笔录。

“具体日期。”雷克萨追问——他们虽然早已知道答案,但需要叶韶的答案和正确答案比对,以确认叶韶的陈述属实。

叶韶如实回答。

雷克萨继续:“那是冷文瑶无魔药晋升半神的日子,你那天见到的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比如气息、精神状态?”

叶韶轻轻摇头:“没有。我那时候……没有见过什么大人物,很紧张。并且,我还只是个普通人,也没办法感受到神秘学层面的异常。”

雷克萨直接:“说下去。”

这是审讯里听起来最没有危险,但全是坑的问话,因为一旦陈述和对方已经获知的事实不同,虚假陈述就成立。

但叶韶没有说谎——她仔细地说了,冷文瑶要给她提供一个工作,但她还没有想好,第二天,厄难教会的治安官就邀请她来修道院,她因此进入沉眠教堂,第一次见到了林洛,但并不知道他的姓名。

叶韶的陈述和雷克萨所知的事实一一印证,一直听到见到了林洛的部分,雷克萨才又开口:“是你之前向赫尔曼阁下提到过的,那天林洛失控了,是冷文瑶去处理的?”

“是的。”

“之后呢?”

叶韶回答:“当天,我跟随那位治安官办完了申请手续,然后……就被送到了冷老师在鄯城的私邸,暂时安置。”

关键部分来了。

——之前的所有,都有第三方在场,行为很难作假,只能就此来验证叶韶有没有说谎,但在私邸的谈话,冷文瑶的记忆已经没有了,只有叶韶这一份“存档”。

雷克萨开口:“你在私邸,见到了什么特别的东西吗?”

叶韶沉默了几秒,甚至求助地看向格里高利和墨菲斯。

但,格里高利和墨菲斯都没有叫停。

雷克萨还催促:“圣女。”

“回答他。”墨菲斯再度开口——这回不是越俎代庖,而是按照协议,如果厄难教会的审判官并不认为问题越界,但圣女拒绝回答,接下来就要启动真·审查程序了,并且是两个教会一起的,残酷程度加倍。

这是墨菲斯善意的提醒。

叶韶早就想好了怎么保住冷文瑶的命,开始编:“我在她书房里,看到了一张……”她似乎在寻找一个更准确的描述,找不到,只好说,“当时我不懂,但现在我似乎有点懂了,那个东西应该叫做,符箓。”

符箓?!

这瞬间激起了四位审判官的警惕。

雷克萨强压住激动:“你还记得那张符箓的样子吗?哪怕只是大致轮廓?”

叶韶想了想,回答:“我可以试试。”

雷克萨立刻对外发消息要纸笔,但此时,墨菲斯再度开口,行使起了他的保护权:“雷克萨,这与冷文瑶劫持林洛事件,并无直接关联。”

雷克萨立刻反驳:“怎么会没有关联,符箓是隐世世家才能绘制,冷文瑶的书房里有符箓,就是勾结的铁证!”

墨菲斯寸步不让:“符箓本身已经足以成为证据,至于符箓的样式,又与事件本身有何关系?”

雷克萨被噎了一下,正要继续争辩,死亡教会的首席已经开口:“不看,怎么知道没有关系?或许是圣女看错了,不是符箓;或许是冷文瑶自己在试图绘制符箓,但绘制失败。墨菲斯,一个模糊的概念,和一个具体的图像,证明力天差地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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