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什么印象

圣城,静思园。

午后的阳光透过古木枝叶,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叶韶坐在书房里,看着一本厚重的符箓典籍,手边放着几枚练习用的玉片,她安静而专注,仿佛已完全适应了这宁静的生活。

苏珊无声地走近,轻声道:“圣女,格里高利阁下前来拜访。”

叶韶便把书放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裙,但没有迎到门口,只是站在原地等待。

格里高利来见她,本来就无需通报。

格里高利很快就走了进来,叶韶便微微躬身,手指在胸口点了四下:“神明护佑。格里高利阁下,日安。”

神父每日的教育并没有落空,至少,叶韶现在行的教会礼完美到无可挑剔。

格里高利平静地回礼,走进来,直接坐在了书房的沙发上,开门见山:“圣女,关于你后续的培养方案,枢机会议正在征集各方意见。裁判所需要对你的思想动态进行评估。坐下说吧。”

叶韶反而像一个客人。

但叶韶也没有不同意见,在苏珊挪过来的椅子上端正地坐下,姿态一样无可挑剔。

“你最近在想什么?”格里高利问,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

“劳阁下亲自过问。”叶韶的眼眸微垂,不与格里高利对视,语气也带着适当的谦逊,“近期在修炼之外,主要是在按照老师的指导研习符咒基础,也接受了一些神圣的教育,不敢懈怠。”

格里高利明显不是来听这个的,所以只是沉默地看着她。

这是一个多月以来,叶韶第一次见格里高利。

不知道在枢机会议正式讨论叶韶的培养方案之前,会不会是最后一次。

叶韶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开口:“经过这一个多月来的……静思,我确实认识到,我在处理事情的时候,有些轻狂,给教会和师长带来了诸多麻烦,我很抱歉。”

格里高利只给了三个字:“然后呢?”

叶韶咬了咬嘴唇,脸色有些适当的,被最严苛的长辈询问课业的紧张:“我已明白自己的位置与责任,往后,会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不会再犯。”

“是么。”格里高利看着叶韶——微垂的目光,颤动的睫毛,轻轻抓着裙子的手,一切都是最合适的,一个懂事,聪明,且在认错的女孩的姿态。

叶韶回答得很镇定:“是的,阁下。”

格里高利呵了一声:“可是,圣女今天去见了冷文瑶。”

叶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但她回答:“是的。”

“圣女。”格里高利审起人来,简直每个字都向冰珠砸落,“你觉得,这是会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不会再犯的人,应该有的表现吗。”

叶韶回答:“阁下,我去见冷老师,获得了老师的准许。”

“我并没有在怪罪你去见她的行为本身。”格里高利说,“我只是在想,圣女为什么要花费那么长的时间,和一个已经失去了记忆的人,谈那么久的……从未对向任何长辈谈过的,往事。”

叶韶沉默了片刻,苦笑起来:“因为,并没有任何一位长辈愿意听我说这些往事,我曾经试图撰写我为什么会记得那个符咒,记得如此清楚的陈情书,但被礼貌的阻止了。”

这不是在告状,所有高层都知道并且默许,叶韶如今的所有时间被严格地控制着,她确实写不了这份陈情书。

“圣女。”格里高利总算等到了想要的情绪,“你刚才还在说,你会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你觉得,不矛盾吗?”

叶韶并没有被格里高利的话镇住:“不矛盾,我认为,我纵使愿意接受教会对我的一切安排,但在关于我自身能力和潜力的最终判断,以及基于此判断所形成的正式决策下达之前,我有义务确保教会据以决策的信息,尽可能准确。”

“准确?”格里高利重复了这个词,带着审视的玩味,“你如何定义准确?”

叶韶见冷文瑶就是为了这一哆嗦的,见格里高利上道,她反而松了一口气:“阁下,我并非某些长辈所认为的,在符咒上拥有无师自通般惊人悟性的天才。我能记得那张符号,只是因为冷老师的反复督促。”

“所以呢?”

叶韶看向格里高利:“所以,我希望,当我享用了教会的大量顶级资源时,若我竭尽所能,仍然无法达到教会的预期……各位能决定我命运的阁下,不至于让我遭受一些非出于我本意的处罚。”

这是一个免责声明,大概类似于“股市有风险,入市需谨慎”。

可格里高利绝不是一个有风险就不投资的人,厄难教会也不是:“那么,你又如何证明你已经竭尽所能?”

难道,要为这种小事,再去请求神明见证吗?

这个问题很要命,就像一个望子成龙的家长在问自家的孩子,你怎么不能再努力一点?

你说的努力,就是真的努力吗?

如果是真的父母,现在孩子应该就只剩下坐在地上开始哭一条路了,因为世界上的大多数父母,往往不怎么听子女讲道理。

万幸,格里高利还能听进去两句道理,叶韶放弃了所有的伪装、只剩下赤裸坦诚的苍白:“是的,我无法证明,‘竭尽所能’确实无法量化。”

格里高利又呵了一声,他想看叶韶怎么把自己绕出这个逻辑陷阱。

叶韶说:“所以,我愿意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自从我进入静思园以来,我想,我已经证明我的温顺和诚意。”

“是的,无可指摘。”就算是格里高利,也不能否认这一点,“但是圣女,容我提醒你一点,如果只是遵循各位长辈的引导,你如今身处的静思园,你所遵循的作息、学习的书目、乃至与你接触的每一个人,本身就是教会的引导,那你见冷文瑶,你的争取,意义在哪里?”

叶韶早有预料,她清晰地回答:“阁下,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并非在争取。”

格里高利眼中的兴味更浓:“那是什么?”

“我是在……发声。”

“发声?”

“是的。”叶韶说,“我是在提醒教会,在您和诸位阁下制定方案时,能够将‘我或许没有大家想象的那么天才’的事实纳入考量。至于教会最终会如何制定方案……我都接受。”

顿了顿,叶韶再度说起了股市有风险的问题:“我对此的希望,是当我力有不逮的时刻真正来临,诸位阁下多少能回想起我今日曾经做过提前的风险告知,并在对我的惩罚上有所考虑。这并非我预备了要懈怠,而是一种负责任的沟通。”

这个姿态是强权如教会最喜欢的谦卑,也是最能让教会听进她说的话的坚韧。

格里高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站在权力的绝对阴影下,身无长物,唯一的筹码就是那点尚未可知的天赋和还算清醒的脑子。

可她真的在铁板上凿出了一丝缝隙,至少在格里高利这个著名活阎王这里,有一丝的缝隙。

许久,格里高利站起身来,只给了叶韶一句:“你的声音,裁判所听到了。”

那就够了。

叶韶也跟着起身,弯腰,在胸前点四下:“赞美神明,感谢阁下愿意来听我的声音。”

赫尔曼要避嫌,没办法来和她聊闲话,教皇的身份,不可能来和她聊闲话,那么,说给三号人物格里高利听,也可以。

当天晚上。

圣城,格里高利的私邸。

格里高利喜欢在夜幕降临的时候,在私邸的桂花树下,像一个传统的东大陆人一样,品上一杯香茶。

今天的香茶有两杯——格里高利与一位面容和煦的中年枢机相对而坐。

这位枢机名为弗朗茨,主管教会内部资源调配与预算审核,因赫尔曼需要避嫌,加上叶韶的培养必然伴随着资源的倾斜,教皇便指明由他来主导叶韶的培养方案修订。

“所以。”弗朗茨是来问结果的,“格里高利,你亲自去见过那个‘宝贝’了?她的心理状态,究竟如何?”

格里高利闻着茶杯里的清香,点评:“清醒。”

“清醒?”弗朗茨说,“我最近收到的报告,是她似乎已经被驯服了。”

“清醒的驯服,难道不是最好的结果?”格里高利看向弗朗茨,“她清楚地知道教会在倾泻她没有提前汇报的怒火,她承受了。她知道教会对她的期望,更知道她没有任何可能拒绝,所以她也接受了。并且,她在尽自己所能,为自己争取一丝喘息的空间,这并非她不驯服的表现,因为任何这个处境的人都会这样。”

“所以。”弗朗茨来了兴趣,“她争取了什么?”

格里高利复述了自己和叶韶的谈话。

弗朗茨听完,表示肯定:“倒是赫尔曼的学生应该有的样子,比那些一旦得势就忘乎所以挥霍无度,或者被软禁了便哭哭啼啼的年轻人聪明多了。听说痛苦教会新发现了一个和他们的主极有共鸣的年轻人,那位年轻人……可比咱们的圣女会折腾得多。”

“先把自家的事理顺了再说别家吧。”格里高利摇头,“听了她今天所说,我确实觉得,她的培养方案可以调整调整,投资她这件事……不能一锤子敲定。”

弗朗茨:“说说看。”

格里高利很干脆:“给她明确的、可实现的阶段性目标,让她看到努力的方向和进步的路径。资源上,保证基础研究的充足,但在那些需要巨大投入、且风险极高的前沿领域,可以暂缓,待她证明了自己的价值再议,如果确实证明不了,该及时止损的,也需要及时决断。”

这本是老成之言,弗朗茨却露出了一言难尽的神色。

格里高利难得看价值连城的资源都能眼睛不眨就批准的弗朗茨露出这样的神情,有些奇怪:“怎么了?”

弗朗茨一口喝了大半杯的茶,仿佛痛饮了一杯苦酒,格里高利算他的老友,关起门来,有些话也是能说的:“实不相瞒,我有点怀疑人生。”

“别吊我胃口。”格里高利直接道。

弗朗茨偏要吊:“你怎么不问问,赫尔曼要避嫌,教皇让我按着最严苛的标准管教她,这一个多月来,我对她是个什么印象?”

格里高利勉强给了这个面子:“什么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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