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卖惨的艺术

圣城,静思园。

叶韶坐在书桌旁,左手拿着玉片,右手是刻刀,桌上是一个已经画过很多次的符号,她神情专注,在慢慢的,把纸上的符号刻到玉片上。

室内静谧,只有刻刀与玉片接触时,发出的极细微的摩擦声。

苏珊坐在书房的角落里,在整个书房布下了结界,隔绝所有干扰,确保叶韶能心无旁骛。

叶韶已经很习惯在身体里单独开辟个地方存煞气了,有需要的时候就法力和煞气混合着一起用来掩人耳目,会自己写功法的好处就在于,哪怕是这样,她也能飞快调整适应,正道的法力与魔道的煞气混合得非常稳定,刻刀之下,流畅的纹路正在一点点延伸。

然而,叶韶的刻刀突然顿了顿。

有人来了。

全副注意力都在叶韶身上的苏珊皱起了眉——刻刀突然的停顿对教会人员来说很常见,通常是体内疯狂暴虐的力量突然造反带来的。

一般来说,符就毁了。

苏珊叹了一口气,平时这么个症状,她就会直接收走叶韶的玉片,坚决制止这个过分节俭的少女试图补救的行为。

玉片不值钱,但要是炸到了她的手,问题就大了。

但今天,苏珊才一抬眼,便看到从不关门的书房门口,站了个弗朗茨。

弗朗茨还做了个不要出声的手势。

——弗朗茨刚从外面来,当然不可能和苏珊一样知道叶韶刻到了哪一步,只是单纯的想着不要打扰一个未来的大师刻制符咒而已。

关于叶韶生活作风的(小)报告是苏珊写的,苏珊也很想让大佬开开眼,想着就算是叶韶炸到手了,那也有大佬在场,错不在自己。

工作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叶韶没等到苏珊的阻止。

叶韶的神识还感受到有人来了。

她短暂地纠结了一下。

这块玉片成色还不错,就这么不要了太可惜了!(这句划掉)

才提醒过格里高利注意股市有风险,但教会的资源自己还是需要的,既然来了个陌生大佬,就多少再证明一下自己的价值吧。

她垂眸,手上的刻刀一用力,把那刻偏了的刻刀歪回来,装作没看见那一处瑕疵,继续往下刻。

——要是换了错一点就死给你看的黄纸,画得成才有鬼了,但金银玉木这些材料,材料足够好加上其他地方没有错漏的话,是有一定“容错率”的。

五分钟后,她刻完了,符咒灵光流转,自成一体,就算是有瑕疵,这也是一个可以入库的合格品,因为符咒本来就会因为刻制的人而有不同的瑕疵。

苏珊要裂开了。

……不是,妹妹,真能刻出来啊。

那我之前阻止你,真就是我在浪费材料是吗?

弗朗茨也知道她刻完了,示意表情已经有点崩裂的苏珊打开结界。

苏珊不想了,站起来,挥手解开结界,再轻声提醒又拿起了一块木片的叶韶:“圣女,弗朗茨阁下来了。”

叶韶有点茫然地反应了一下,然后想起了弗朗茨是谁,赶紧站了起来,刻符咒难免有碎屑掉落,她穿着围裙戴着袖套,整个人都显得有点凌乱,对着弗朗茨赶紧行礼:“神明护佑,弗朗茨阁下日安。”

她这个反应很符合逻辑——弗朗茨算是目前叶韶的“监护人”,在修订她的培养方案,是能左右她接下来几年甚至几十年生活的大人物,她当然有理由紧张。

“圣女日安。”弗朗茨倒是笑得挺和煦,“刚刚看到圣女在刻符咒,能让我看看吗?”

也没法“不能啊。”

甚至没办法给弗朗茨看没有瑕疵的成品,苏珊清楚地知道才刻出来的是哪个。

“是。”叶韶只好把那玉片给弗朗茨递过去,还恰当地表达出了一点尴尬,“刻得不太好……”

弗朗茨笑了笑,也没指望一个炼气期能刻成什么样子。

但,看到了玉片上那个很明显的瑕疵。

玉片偏偏又刻成了,这代表其他地方一点错没有,容错率全用在这个瑕疵上了。

常规来讲,符咒背面应该是光滑的,但弗朗茨手感不对,心中一动,将玉片翻了过来。

……果然。

玉片的背面,赫然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已经彻底刻废无法补救的符文,两道截然不同的符咒,就挤在同一块玉片的正反两面!

这甚至可以当个段子,但当段子就在自己手里……弗朗茨眼皮都控制不住地狠狠一跳。

看着眼前微微垂着头,仿佛正在等着自己训斥的少女,咋说呢,也不能开门见山地告诉她,“厄难教会其实不穷,你倒也不用特别为我们省钱”吧。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才缓缓将玉片递还给叶韶:“以后,不要这样了。”

叶韶愣了一下,不是很明白,似乎是鼓了勇气求教的:“请问,阁下,您指的‘这样’是……怎么样?”

“刻坏了就刻坏了,不必试图补救。”弗朗茨说,“万一出了差错,伤了手,就不好了。”

叶韶抿了抿唇:“……是。”

没有辩解,没有委屈,没有不服,只有一声“是”。

弗朗茨却觉得自己心口被恶狠狠扎了一刀,一时竟是难以成言。

“圣女。”苏珊确实觉得叶韶以现在的样子见枢机非常不像话,“先去把围裙和套袖摘了吧。”

叶韶点点头,对弗朗茨先道了一句失陪,才跟着女仆长去处理。

书房里,弗朗茨痛心疾首地问苏珊:“难道谁克扣了她的衣服配给?怎么连仆佣们的围裙都穿上了?”

“阁下,她自己要求的。”苏珊回答,“原话是,干活的时候戴个围裙和套袖不是很正常吗?您想象一下,她就那么看着我,一副我再说一句她就又要低头说是的样子,我也确实……算了,由她了。”

弗朗茨简直是呼吸困难。

很快,叶韶就收拾好了,重新坐在了弗朗茨对面。

弗朗茨重新提起了话题:“圣女在静思园已经住了一段时间了,可还习惯?”

叶韶回答得滴水不漏:“谢谢阁下关心,习惯的。”

“那就好。”弗朗茨又提一句,“负责照顾的仆人们可还尽心?”

“他们都很周到。”叶韶摇了摇头,甚至有些惶恐,“有些生活习惯是我自己的问题,如果不合适,长辈指出来,我会改的。”

弗朗茨眼角都抽动了一下,他决定不绕弯子了:“圣女年纪还小,长期专注于研习,我在想,你是否也需要一些……适当的调剂。”

叶韶愣住,很奇怪地看着弗朗茨。

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弗朗茨很艰难地开口:“比如,可以与修道院内一些品性纯良的修女和修士往来。或者……偶尔去圣城的商业区走走,购置一些……你个人喜欢的物品?”

他说完,仔细观察着叶韶的反应。

叶韶在思考。

她脸上是很明显的疑惑,甚至还有些警惕,这不像是一个高压的学生忽然得了特赦,反而是在怀疑这是一种试探:“我没有这么想过,我在这里很好,修行的路还很长,不敢分心外出。”

弗朗茨感到熟悉的头疼。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循循善诱:“没有关系的圣女,适当的放松,于修行亦有裨益。”

叶韶似乎觉得自己的“不想”应该是标准答案,却没有得到想象中的满分,这让她很意外,想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

她抬起眼,小心地看着弗朗茨的神情。

又不敢看久,看两眼,低头,手抓住了自己的裙子,然后决定坦白说:“请问,这是……命令吗?还是……新的规定?”

弗朗茨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

格里高利全责!

裁判所全责!

这孩子都吓破胆了!

局面已经造成,弗朗茨也只能努力让语气显得更加真诚:“不是命令,也不是规定。这只是……一个建议,一个长辈对晚辈的关心和建议。”

叶韶有些了然,再次垂下眼帘:“是,我明白了。”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汇报工作:“如果我出去消费的话……额度和范围需要注意吗?比如,最多可以花费多少贡献点?可以去哪些区域?需要提前报备采购清单吗?”

弗朗茨:“……”

他感觉自己的和煦表情正在寸寸碎裂。

他放弃了。

无力地摆了摆手,简直比审一年的预算还疲惫:“算了,圣女,你如果实在不适应的话……可以先……适应一下这个想法。”

叶韶确实没太听懂什么是“习惯一下这个想法”,但“算了”她还是明白的,当即便恭敬地垂首:“好的,阁下。我会尽力。”

弗朗茨……弗朗茨想吼叶韶一嗓子:“不是,你要尽力什么?!”

并把桌子掀了。

但这无济于事,错不在她。

他又想去把真正的罪魁祸首·格里高利揪出来打一顿。

……但打不过。

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最后也只给了一句:“那你……继续做你的事情吧,我不打扰了。”

他没有直接离开静思园,而是找到了在偏厅静修的奥罗拉。

“奥罗拉女士。”弗朗茨的声音还带着心累和郁闷,“圣女近日……状态如何?”

奥罗拉:?

不是,每天都在报告吗?

弗朗茨读懂了奥罗拉的疑惑,想了想,说:“我是指,除了修行进度之外的……她的日常表现,如何?”

奥罗拉回答得很客观:“圣女日常起居、修行、学习,都循规蹈矩,无可指摘。她非常安静,也很听话。”

“没有别的了?”弗朗茨问。

奥罗拉仔细想了想,说:“一定要说的话,她过于安静了。除了必要的问答,她几乎不主动与我们交谈。用餐时会认真吃完所有食物,不曾挑剔;衣物只要求洁净换洗,从未提及款式或增减;对于修行资源的取用,谨慎到……近乎苛刻,如您方才所见。”

弗朗茨又问:“她可有什么……情绪流露?比如,沉闷、抑郁,或者……对现状有任何不满?”

奥罗拉摇头:“没有这些,无论我们提出什么安排或建议,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答应,然后去做,如果她没有听懂命令,会问一句,但最多问一句。”

弗朗茨沉默了。

这根本不是他预想中一个十六七岁天才少女该有的样子。

但却是教会希望她成为的样子——深入骨髓的谨慎,近乎完美的服从,不给“所有者”带来任何麻烦。

他想起叶韶问他“是命令吗?”时的眼神,清澈,认真,他觉得,如果自己说是,她真的会去做的。

“我明白了。”弗朗茨的声音有些发沉,“奥罗拉女士,还请……继续好好照顾她。”

这原本是一句寻常的嘱咐,按着教会的逻辑,奥罗拉也一直是这么执行的——落实教皇“按最严苛的标准管教”的意志,严密监控,连玩光脑的时间都需要上报审批,还有长时间的思想教育。

让她听话。

但此刻,奥罗拉听出了一点别的意思:“阁下,请问……如何才算,好好照顾?”

弗朗茨被她问得愣了一下。

监视、审查、限制,施加压力,磨去棱角,像以往一样,无孔不入。

可现在,弗朗茨觉得有点残忍了。

偏偏他无法违背教皇的命令,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她的培养方案,我会尽快提交枢机会议讨论。在此之前,一切……照旧吧。”

奥罗拉觉得这应该不是弗朗茨的本意。

但,这是弗朗茨必须做出的命令。

所以她微微欠身:“是,阁下。”

他们都不知道,在书房里又穿了围裙戴上套袖开始琢磨符咒的叶韶,嘴角溢出了一丝奸计得逞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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