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拯救抹布受9

城东私人会所,地下一层包厢。

明昆山靠在宽大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茅台,脸喝得泛红。对面的李总刚讲完一个段子,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包厢里来回弹了好几下。周董端着红酒杯,嘴角挂着儒雅的笑,但那笑意只停在嘴唇上,眼睛里什么都没有。钱总依旧慢悠悠地喝茶,瘦削的手指捏着紫砂杯,像捏着一件易碎的文物。孙总坐在最边上,推了推无框眼镜,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矿泉水。

明昆山把酒杯往桌上一搁,抹了一把嘴:“上个月城南那块地,你们猜我拿下来花了多少?”

李总凑过来,眼睛里闪着光:“多少?”

明昆山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万?”

明昆山笑了,笑得脸上的肉堆在一起:“三百万。”

李总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酒杯叮当响:“昆山哥,还是你狠!那块地光拆迁费都不止这个数,你这是让人家白干啊!”

明昆山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白干?那是他们的福气。”

周董晃了晃红酒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但那笑意底下藏着的东西,让角落里的侍从们把头垂得更低了。一个穿古装的女孩端着酒壶走上前,跪在明昆山身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斟满酒。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是一个活人——那是挨过无数次打、被骂过无数次“废物”之后,用恐惧练出来的稳。

明昆山没有看她,端起酒杯又跟李总碰了一下。

气氛正热,坐在对面的周董忽然放下了红酒杯。

他的动作很轻,酒杯落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但包厢里的气氛像被人拧了一下开关,突然变了。李总的笑声收住了,钱总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孙总抬起了眼皮。

周董往前倾了倾身子,金丝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那双平时看起来儒雅温和的眼睛——此刻透出一股阴冷的凶狠,像是一条冬眠的蛇被人捅醒了。

“昆哥,”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最近上面空降下来一个新人,警局的。你听说过没有?”

明昆山的笑容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林越?”

“对,就是这小子。”周董的嘴唇抿了一下,那是一个忍耐的表情,“来了没几天,光和我作对。矿场他去了三次,工厂去了两次,每次都待大半天,问东问西,查账本,看设备,连工人的工资单都要翻。”

他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在压什么东西:“警局里那些人,大部分都跟咱们串通一气,我打过招呼,让他们拦着点。可这小子油盐不进,给他送礼,退回来;请他吃饭,不去;送美人——”

他看了一眼角落里那些穿着古装、戴着项圈的年轻人,嘴角扯了一下,那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烦躁:“送什么样的他都不要。退回来,原封不动地退回来。”

李总插了一句:“是不是嫌少?”

“不是钱的事。”周董摇了摇头,“他就是铁了心要查。我说了多少次,我的矿场手续齐全,工厂也是正规经营,他偏不信。天天去,天天查,搞得我那几个场子的工人都人心惶惶的。上个月有个老工人被他叫去问话,出来之后脸色都是白的,说那小警察问得太细了,连三年前的一笔材料采购都要查单据。”

周董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明昆山。那双眼睛里的凶狠更浓了,浓到几乎要从镜片后面溢出来。

“昆哥,要不你找个理由,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角落里,一个戴猫耳朵的男孩正在倒酒,听到这话,手猛地一抖,酒液洒在了桌面上。他旁边的女孩飞快地递过毛巾,两个人低着头把桌面擦干净,然后缩回角落里,身体贴在一起,像两只挤在墙角取暖的麻雀。他们的脸色白得像纸,但谁都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明昆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这不是慢慢消失的,而是一瞬间就没了,像有人在他脸上抹了一把。那张又白又胖的脸变得铁青,嘴角往下撇,眼睛里的浑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带着怒意的光。

他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砰!”

桌上的酒杯跳了起来,茅台洒出来半杯,顺着桌面往下淌。角落里的几个侍从吓得同时往后缩,有人撞到了墙上,有人捂住了嘴不敢出声。那个戴猫耳朵的男孩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地毯上,不敢抬头。

“我看你是疯了。”明昆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是想让大家伙都死吗?”

周董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明昆山会是这个反应。在他的印象里,明昆山从来不是怕事的人。当年城南那块地,有人跟他抢,他二话不说找了二十多个人把对方的工地砸了。再往前,有个不开眼的开发商在饭桌上跟他叫板,他当场把酒泼在人家脸上,对方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可今天,一个小小的警察,明昆山居然拍了桌子。

周董推了推眼镜,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了。

明昆山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他站起来,太师椅向后滑出去,蹭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座的四个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的纹身在敞开的衬衫领口里起伏着。

“你们知不知道,目前上面的局势是什么样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能让别人听到的秘密,“风云变幻,四个字,你们自己掂量。省里在查人,纪委的人在几个市来回跑,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哪怕我省里的那位贵人,现在都夹着尾巴做人,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乱做事情。”

他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在空气中点了点,像是在点谁的名。

“上面的斗争很激烈,激烈到什么程度?激烈到我那位贵人打电话给我,说话都不敢超过三分钟,怕被监听。你们让我在这个节骨眼上动一个警察?你们是想让我死,还是想让自己死?”

李总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明昆山一眼瞪过去,他立刻把嘴闭上了。

明昆山深吸一口气,声音缓了一些,但那种压抑的怒意更浓了:“我可不敢跟我的贵人惹麻烦。他现在自身都难保,我再给他添乱,到时候他第一个把我当弃子甩出去。弃子是什么下场,你们不会不知道吧?”

没有人说话。

周董低下了头,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他的金丝眼镜在灯光下反着光,看不清他眼睛里的表情。李总端着酒杯,但那杯酒举在半空中,忘了喝。钱总把茶杯放下了,紫砂杯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孙总依旧面无表情,但他的矿泉水瓶盖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反复了好几次。

明昆山重新坐了下来。太师椅发出吱呀一声,他的身体陷进软垫里,像一座山塌了下去。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然后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劝你们,也都老实一点。”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每个人都听得出来,那漫不经心是装出来的,“该停的停一停,该藏的藏一藏。别给我惹事,也别给你们自己惹事。谁要是管不住自己的手脚,出了事别来找我。”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角落里的铃铛声。那是戴猫耳朵的男孩在发抖,项圈上的铃铛发出细碎的、几乎听不见的叮当声。

众人的脸色都变了。

他们互相看了看,又从彼此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意外,还有不安。

他们没有想到,以往无往不利的明昆山,那个在城南城北横着走、谁都不敢惹的明昆山,如今连一个小小的警察都不敢做。

周董端起红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品味什么复杂的东西。他在想,明昆山上面的人,是不是真的不行了?如果那位贵人倒了,明昆山这棵大树还能撑多久?而他自己,又该怎么办?

李总也在想同样的事。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永远在给自己找退路。以前他觉得明昆山这条船够大够稳,永远不会沉。但现在,船底的木板好像裂了一条缝,虽然不大,但水已经开始往里渗了。

钱总端起紫砂杯,吹了吹浮沫——杯子里已经没有浮沫了,但他还是吹了吹。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手——那双从来不会抖的手——在端茶杯的时候,微微颤了一下。他想到的是自己的那些物流公司,那些见不得光的货运单,那些被打断手筋扔在路边的司机。如果明昆山倒了,这些事会不会被人翻出来?

孙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依旧没有任何情绪。他是这些人里最沉的住气的,也是最早开始想退路的人。他在心里默默地过了一遍自己的账本——那些洗钱的记录,那些转账的凭证,那些见不得光的数字——他在想,哪些该销毁,哪些该转移,哪些该留作“保命符”。

一时之间,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没有人再说话。周董低着头晃酒杯,李总盯着桌上的花生米发呆,钱总端着茶杯不喝也不放,孙总拧着矿泉水瓶盖玩。明昆山靠在椅背上,脸上阴晴不定,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敲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

角落里那些侍奉的年轻人,把自己缩得更小了。有人把头埋得低低的,有人把身体贴紧了墙壁,有人用指甲掐着自己的掌心,用疼痛来压制恐惧。他们不知道这些大人物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叫林越的警察是谁。他们只知道,这些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现在怕了。而这些人怕的时候,往往会找更弱的人出气。

那个戴猫耳朵的男孩还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毯,铃铛在他耳边叮叮当当地响。他不敢起来,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得太大声。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他知道——在这些人的世界里,你不需要做错什么,也可以被惩罚。

明昆山终于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油腻的、漫不经心的调子:“行了,别一个个跟死了妈似的。天塌不下来,就算塌了,也有高个的顶着。”他端起酒杯,“来,喝酒。”

几个人慢慢端起了杯子。周董的红酒,钱总的茶杯,李总的白酒,孙总的矿泉水——碰在一起,发出参差不齐的脆响,稀稀拉拉的,再也没有刚才那种热络劲儿。

明昆山一口喝干了杯中的酒,把杯子倒过来,朝众人亮了亮杯底。他的脸上重新挂起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嘴角往上咧,眼睛往下压——但那笑容底下,藏着所有人都能看出来的东西。

他在强撑。

众人都不再说话,各自喝着各自的酒,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周董在心里盘算,是不是该把矿场的账本再烧一批。李总在想,要不要给那个小警察送点更“实在”的东西。钱总在琢磨,物流公司那些不干净的货运单,到底该藏到哪儿。孙总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把部分资金转移到外省,甚至境外。

他们都想到了同一件事——明昆山上面的人,可能真的不行了。

如果那位省里的贵人倒了,明昆山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看着吓人,实际上咬不动任何东西。到那时候,他们这些跟着明昆山吃肉喝汤的人,要么另找靠山,要么跟着一起完蛋。

没有人把这话说出来,但每个人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到了。

明昆山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膝盖了。他的眼睛半闭着,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笑容已经僵了,像一张贴上去的假脸。

他知道这些人在想什么。他太了解他们了——这群人,吃肉的时候比谁都积极,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他端起酒杯,发现杯子是空的。他没有叫人倒酒,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林越。

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小警察,居然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拍了桌子,说了软话,露了怯。这事儿传出去,他在道上的威望至少要掉三成。

明昆山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但他没有办法。

现在的局势,他赌不起。那位贵人的电话从三天一个变成了一周一个,从能聊半小时变成了三分钟就挂。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贵人那边,可能真的出问题了。

而他能做的,只有等。

等风头过去,等局势明朗,等那个小警察自己露出破绽。

在那之前,他什么都做不了。

包厢里的灯光依旧昏暗,烟雾依旧缭绕。

角落里那些年轻的面孔,依旧低着头,缩着身体,像一群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没有人说话。

整间包厢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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