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Gin沉默了一会儿。

Gin:你杀的?

伊尔迷:嗯。

Gin:回来。安全屋。

伊尔迷看着“回来”两个字。不是“来”,是“回来”。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安全屋的地址。

伊尔迷的手指在那一行字上停住了。

定时邮件。前代Rum设置了定时邮件。如果他死了,邮件会自动发送给Gin。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前代Rum死了不到一个小时。定时邮件的倒计时——还有二十三个小时。

伊尔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出租车在夜色里穿行,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

前代Rum死了。但他的尸体比他更会杀人。

出租车在安全屋楼下停住。伊尔迷付了钱,下车。他抬头看了一眼窗户——灯亮着。窗帘后面有一个人影。

他上楼,推开门。

Gin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两杯咖啡。一杯浓的,一杯淡的。两杯都喝了一半。

“坐。”

伊尔迷在他对面坐下,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

Gin拿起笔记本,翻了几页。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的目光在“已确认是内鬼”那一行字上停留了三秒。

然后他翻过去了。

伊尔迷注意到——Gin没有问“你是内鬼吗”。他没有问任何关于真相的问题。他只问了一个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伊尔迷看着Gin。灯光照在他的脸上,银发垂在肩上。他的眼睛里有伊尔迷读不懂的东西。但那个东西不在怀疑的区域里。它在别的地方。一个伊尔迷没有去过的地方。

“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伊尔迷反问。

Gin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伊尔迷面前。他没有坐下。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伊尔迷。

“你应该去公安课,把那份档案销毁。”

“然后呢?”

“然后继续当你的Rum。”

伊尔迷抬起头,看着Gin。“你不怕我真的是内鬼?”

Gin弯下腰。他的双手撑在沙发靠背上,把伊尔迷整个人框在里面。银发垂下来,几乎扫到伊尔迷的脸。距离很近。近到伊尔迷能看清Gin睫毛的每一根弧度。

“你是不是内鬼,不重要。”Gin的声音很低,“重要的是,你现在是我的人。”

伊尔迷歪了歪头。“你的人?”

“你杀了前代Rum。你拿了账本。你回不去了。”Gin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眼睛不平静,“不管你是内鬼还是不是,组织都会认为你是Gin的人。”

“所以你在保护我?”

Gin没有回答。他直起腰,伸出手,指尖触上伊尔迷的头发。从额头开始,慢慢地、一根一根地,向后梳理。动作很慢。

“你的头发,”Gin说,“比看起来软。”

伊尔迷没有说话。

Gin的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抽出来,但没有收回去。他捧着伊尔迷的后脑勺,拇指按在耳后的位置。

“你的心跳加速了。”Gin说。

“你的也是。”伊尔迷说。

Gin的拇指在他耳后轻轻摩擦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后退一步。转身走回沙发前,坐下,端起那杯淡咖啡,喝了一口。

“明天,”Gin放下杯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去公安课。把档案拿回来。或者销毁。”

“如果拿不回来呢?”

“那就别回来。”

伊尔迷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Gin。如果我真的拿不回来,你会来找我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

“不会。”Gin说。

伊尔迷推门离开。他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拳头砸在沙发上的声音。

他关上门,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墙上。Gin说不会来找他。但Gin砸了沙发。

他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他站在路灯下面,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柠檬糖,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上炸开。

他往公寓的方向走。走到楼下的时候,那辆灰色面包车又出现了。停在街角,车灯是灭的。他走过去,敲了敲车窗。

车窗摇下来。里面坐着那个穿风衣的男人。

“告诉你的上级,”伊尔迷说,“我知道你们在查我。明天下午三点,米花町图书馆。我给你们想要的。”

男人看着他。“你知道我们想要什么?”

“你们想要组织的情报。我可以给。但你们要把我的档案给我。”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明天下午三点。别迟到。”

车窗摇上去了。灰色面包车驶入夜色。

伊尔迷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他上楼,开门,换鞋。小奇在门口等他。

他换了拖鞋,坐到沙发上,没有开灯。小奇跳上他的腿,他摸着小奇的背。

手机亮了。

是Gin的消息:明天下午三点,我在米花町图书馆对面的咖啡厅。别迟到。

伊尔迷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Gin要去图书馆对面的咖啡厅。明天下午三点。和公安约的同一个时间。

伊尔迷:你去那里干什么?

Gin:喝咖啡。

伊尔迷盯着“喝咖啡”三个字。Gin从不喝那家咖啡厅的咖啡。Gin只喝自己煮的。

伊尔迷:你不是说不会来找我吗?

Gin:我说的是,如果你拿不回来,我不会去找你。

伊尔迷:那如果你觉得我拿不回来呢?

Gin:我会在咖啡厅里等你。

伊尔迷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条:如果我出来的时候,身后跟着公安呢?

Gin的回复几乎是瞬间的:那就别让他们看见我。

伊尔迷盯着这行字。Gin没有说“我会帮你”。他说的是“别让他们看见我”。意思是——我会在那里,但你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那里。因为我出现在那里,意味着组织知道了公安的行动。意味着你暴露了。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在沙发上。小奇趴在他胸口,呼噜声轻轻的。

“小奇,”他说,“明天可能会很麻烦。”

小奇叫了一声。

“很大的麻烦。”

小奇翻了个身,露出肚皮。

伊尔迷看着小奇的肚皮,沉默了很久。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距离定时邮件发送还有二十一个小时。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二十一个小时之后,Gin的邮箱里会收到一份档案。那份档案会告诉他——Rum是内鬼。白纸黑字,证据确凿。

而明天下午三点,Gin会坐在图书馆对面的咖啡厅里。隔着一条街,看着他。

他不知道Gin会不会在收到邮件之前打开它。他不知道Gin会不会在打开它之后还坐在那里。

他翻了个身。小奇被吵醒了,不满地叫了一声,从他胸口跳下来,跑回猫窝里。

他拿起手机,打开和Gin的聊天记录。从第一条翻到最后一条。“做得不错”“年终奖已发放”“你的报告没问题”“继续保持”“别伤到小孩”“你倒是诚实”“你比我想象的聪明”“咖啡下次补上”“你欠我的比较多”“你的心跳加速了”“我是在摸你”“我会在咖啡厅里等你”。

每一条都很短。每一条都很冷。但放在一起看,像一条很长的线。那条线的尽头,是明天下午三点。米花町图书馆。一杯他不会喝的咖啡。一个隔着街道的目光。还有一封正在倒计时的邮件。

二十小时五十八分。二十小时五十七分。

他放下手机,闭上眼睛。但他睡不着。他在想一个问题——Gin说“你是不是内鬼,不重要”。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不知道那封邮件存在。

如果他知道了呢?

伊尔迷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他看着天花板,月光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小奇的呼噜声从猫窝里传出来,轻轻的,有节奏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代Rum说Gin的弱点是他。但前代Rum不知道,他的弱点也是Gin。那封邮件,就是证据。

明天下午三点。图书馆。公安。档案。Gin。还有一封正在倒计时的邮件。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二十一个小时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二十小时四十三分。

他给Gin发了一条消息:你明天会喝什么咖啡?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过了很久——久到伊尔迷以为Gin已经睡了——屏幕亮了。

Gin:美式。不加糖。

伊尔迷:你不是只喝自己煮的吗?

Gin:那家店的咖啡豆不错。

伊尔迷:你怎么知道?

Gin:我今天去试过了。

伊尔迷看着这行字。Gin今天去试过了。Gin今天去了图书馆对面的咖啡厅,点了一杯美式,不加糖。他尝了那家店的咖啡豆。因为明天他要坐在那里,等他。

伊尔迷打了一行字:好喝吗?

Gin:一般。

伊尔迷歪了歪头。一般的咖啡,Gin不会喝第二次。

伊尔迷:那你明天为什么还要喝?

Gin沉默了很久。

Gin:因为你要去图书馆。

伊尔迷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打了一行字:Gin,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

他没有打完。他把这行字删掉了。

他重新打了一行:Gin,明天见。

Gin:嗯。

伊尔迷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沙发垫子里。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一种他不熟悉的、说不清的东西。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银白色的光照进房间,落在那本黑色笔记本上。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行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Rum(现任),组织核心成员。已确认是内鬼。”

Gin没有问“你是内鬼吗”。他翻过去了。但邮件不会翻过去。

晚上十点三十一分。

伊尔迷闭上眼睛。他想起Gin今天在码头上的眼神。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里有伊尔迷读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信任,是另一种东西。像是在说: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不想听。

他翻了个身。小奇在猫窝里打了个哈欠。

他想起Gin说“我是在摸你”的时候,语气是冷的,但手是温的。

他想起Gin说“你的头发比看起来软”的时候,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

他想起Gin说“我会在咖啡厅里等你”的时候,没有犹豫。

他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Gin收到邮件之后会做什么。但他知道,明天下午三点,Gin会坐在那家咖啡厅里。点一杯他觉得一般的咖啡。隔着一条街,看着他。

也许那是最后一次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小奇,猫粮在厨房左边第二个柜子里。三天换一次水。罐头一周一次,别喂太多。

伊尔迷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删掉了。

小奇不会有事的。他也不会。

他闭上眼睛。

...

米花町图书馆是一栋三层的旧建筑,外墙是灰扑扑的水泥,门口的招牌已经褪了色。阳光照在水泥墙上,把整栋楼照得发白,像是蒙了一层灰。

伊尔迷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他站在图书馆对面的巷口,没有急着过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柠檬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酸味在舌尖上炸开,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图书馆正门朝南,侧门朝东,后门朝北。正门有一个公交站,侧门是一条小巷,后门通向一个停车场。正门和侧门都有监控,后门没有。这是他上次来踩点时就记下的信息。

他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公交站有两个人在等车,一个老太太拎着买菜的小推车,一个中学生低头看手机。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流浪汉,面前放着一个纸杯,正在晒太阳。街道对面的便利店门口,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看报纸。

伊尔迷的目光在那个男人身上停了一秒。那个人的站姿太稳了,重心微微前倾,肩膀微微绷着。不是在看报纸,是在等人。

他没有多做停留,穿过马路,走进图书馆。

一楼是儿童阅览区,几个家长带着小孩坐在地上看书。二楼是文学区,书架之间很安静,偶尔有人经过。三楼是自习区和会议室,走廊尽头有一间会议室,门关着。

伊尔迷没有去三楼。他在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架上随手抽了一本书放在面前。书名是《日本经济史》,他翻开第一页,一个字都没看。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斜对面就是那家咖啡厅。

咖啡厅的玻璃窗很大,从二楼可以清楚地看到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穿黑色风衣的男人,银发,帽子压得很低,面前放着一杯咖啡。他没有看窗外,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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