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围场驰骋

围猎场设在南山皇家林苑,是前朝就圈下的地,方圆几十里,山高林密,据说里头还放养着前些年从北境运来的猛兽——熊、虎、豹子,专门给皇室子弟练胆用的。

我左臂的伤还没好全,骑马弯弓都使不上劲,本来不想来。可萧衍下了旨,说三皇子受了惊吓,让我这个“救命恩人”陪着,压压惊。话说到这份上,我推不掉。

猎场外围旌旗招展,禁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围得铁桶一般。萧衍骑着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立在最高处,一身明黄猎装,背着一张铁胎弓,正低头跟身旁的赵铁山说着什么。三皇子萧景跟在他侧后方,小脸还白着,看见我,眼睛亮了亮,想过来,又被萧衍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进入林间前,宁王萧启曾骑马路过,笑吟吟对萧绝说:“侯爷骁勇,今日定能猎得头彩。哦对了,东南坡鹿多,但林深,侯爷小心脚下。” 当时只觉是客套,此刻想来,那“林深”二字,仿佛别有深意。

“侯爷,”林墨牵过我的马,压低声音,“您伤还没好,待会儿就在外围转转,别往里走。”

我点头,翻身上马。左臂用力时还是扯着疼,我皱了皱眉,没吭声。

围猎开始,号角长鸣。上百骑从营地冲出,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萧衍一马当先,带着一队亲卫冲进林子,目标明确——听说是前日有猎户在林深处发现了熊踪。

我刻意放慢速度,落在队伍末尾。等前面的人都进了林子,才策马往另一个方向走——东南边有一片缓坡,林木稀疏,猎物少,人也少,正好图个清静。

林墨跟在我身边,另外只带了四个亲卫。一路上偶尔惊起几只野兔、山鸡,我没动弓,只看着它们在箭下逃窜,心里莫名想起前世——也是这样的围猎,我为了在萧衍面前显摆,单枪匹马追一头猛虎,最后虎是猎到了,背上也多了三道深可见骨的爪痕。

那时候萧衍怎么说的?他说:“爱卿勇猛,但下次不可如此冒进。”

语气里听不出多少关切,倒像是责备。我那时候傻,还觉得他是心疼我。

“侯爷,前面有鹿群。”林墨勒马,指着坡下一片灌木。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十几头梅花鹿正在溪边饮水,听见动静,警觉地抬起头。确实是个好靶子,可我左臂拉不开弓。

“你们去吧。”我摆摆手,“猎几头回来,晚上加菜。”

林墨犹豫了一下,还是带着两个亲卫下去了。留下两人跟着我,我们继续沿缓坡往前走。

越走越偏,林木渐渐密起来,光线透过枝叶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周围安静得有些不正常——鸟叫声少了,虫鸣也停了,只有马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我勒住马,竖起耳朵。

“侯爷?”亲卫低声问。

我没说话,目光扫过四周。太静了,静得像有什么东西蛰伏在暗处,等着人送上门。

手腕上的印记忽然烫了一下。

我低头,隔着护腕都能感觉到那股灼热。自从山道遇袭那晚之后,这玩意儿就时灵时不灵,有时候几天没动静,有时候突然烫得像要烧起来。

比如现在。

“往回走。”我调转马头。

话音刚落,右前方的林子里突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咆哮——低沉,浑厚,带着怒意。不是鹿,不是野猪,是……熊。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此起彼伏,像是有好几头。

两个亲卫脸色变了:“侯爷,这声音不对,熊不该这么叫……”

确实不对。现在是秋季,熊正忙着囤积脂肪准备冬眠,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更不会这样集体发狂似的吼叫。

除非……

我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味。

很淡,混在草木和泥土的气息里,像某种奇特的香料,又带着点腥甜。这味道我闻过——前世在北境,狄人有时会用一种特制的药粉刺激战马,让它们在冲锋时不知疼痛、不畏生死。后来我们缴获了一些,军医研究过,说那药粉里有一味叫“疯魔草”的东西,能刺激动物神经,让它们变得极具攻击性。

而眼前这股香味,和那药粉的味道,有七八分相似。

“下马。”我低声命令,自己先翻身落地,顺手从马鞍旁抽出长剑。

两个亲卫也跟着下马,刀出鞘,警惕地环顾四周。

我们牵着马,小心翼翼地往后退。那香味越来越浓,熊的咆哮声也越来越近,中间还夹杂着树枝被撞断的噼啪声——它们在往这边移动。

“侯爷,那边有人!”一个亲卫突然指向左前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约五十步外,灌木丛后面,隐约有几个人影在晃动。穿着猎场侍从的褐色短打,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往地上撒。

是药粉。

他们动作很快,撒完一片就往后退,换一个地方继续撒。一边撒,一边还往我们这边看——不是无意的瞥视,是那种确认猎物位置的、带着算计的打量。

他们在引熊过来。目标很明确——就是我。这手法,和山道遇袭如出一辙,都是精准的算计。看来有人,是铁了心要我的命。

“侯爷,怎么办?”亲卫的声音有点发紧。

我看着那些侍从。他们大概有五六个人,动作训练有素,撒药、撤退、观察,有条不紊,不像普通仆役。而且他们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藏着兵器。

硬拼不是不行,但我左臂有伤,真动起手来占不到便宜。而且熊群快到了,一旦被围,后果不堪设想。

“上马。”我压低声音,“往回冲,别管那些人,冲出这片林子。”

我们翻身上马,刚调转马头,身后就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一头黑熊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体型比我想象的还大,立起来将近两人高,眼睛赤红,嘴角淌着白沫,显然已经彻底被药激疯了。它看见了我们,没有任何犹豫,四肢着地,轰隆隆就冲了过来。

“走!”

我一夹马腹,骏马嘶鸣着往前冲。两个亲卫紧随其后。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急促的闷响。身后是黑熊的咆哮和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更糟的是,前方也出现了熊——两头,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我们被包围了。

“分开走!”我吼道,“往两侧突围,到营地汇合!”

一个亲卫往左,一个往右。我咬了咬牙,策马直冲正前方——那里是下坡,树木相对稀疏,只要能冲过去,就有机会。

黑熊已经扑到近前。腥风扑面,我甚至能看清它张开的血盆大口和森白的獠牙。我伏低身体,长剑横在身侧,在擦肩而过的瞬间,狠狠一剑劈在熊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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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刃入肉的感觉传来,紧接着是巨大的阻力——熊皮太厚,这一剑只劈进去三寸。黑熊吃痛,狂性大发,一巴掌拍过来。我急忙侧身,熊掌擦着后背过去,拍在马臀上。

骏马惨嘶一声,往前踉跄了几步,差点把我掀下去。我死死抓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黑熊肩上血流如注,但它没停,反而更疯狂地追了上来。

而刚才撒药的那几个侍从,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坡顶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他们在等。

等熊把我撕碎。

我脑子嗡的一声,突然明白了——山道刺杀是第一步,如果那次不成,还有第二步。围猎场,猛兽,意外。就算我侥幸不死,也能落个重伤残疾,彻底废掉。

好算计。

胸口一股恶气冲上来。我勒住马,调转马头,面向那头追上来的黑熊。左臂的伤口在刚才的颠簸中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纱布。疼,但比起心里的怒火,这点疼不算什么。

想让我死?

那就看看,谁先死。

我握紧长剑,盯着越来越近的黑熊。就在它扑过来的瞬间,我猛地一扯缰绳,骏马人立而起,前蹄狠狠踹在熊脸上。

黑熊被踹得往后一仰。我趁机一剑刺出,对准它眼睛。

剑尖没入的瞬间,温热的血喷了我一脸。

黑熊发出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我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血。另外两头熊已经追着两个亲卫去了,暂时顾不上我。坡顶上那几个侍从似乎没料到我能反杀,愣了一瞬,然后迅速转身,消失在树林里。

想跑?

我策马追上去。伤口撕裂的疼痛一阵阵传来,但我顾不上了。今天必须抓住一个活口,问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冲上坡顶,那几个侍从已经跑出百步远,正往密林深处钻。我咬牙紧追,可刚追出去几十步,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哨响。

紧接着,更多熊的咆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不止三头。

是十头?二十头?声音密密麻麻,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那些侍从不只是在这片区域撒了药——他们把整个东南角的猛兽都引过来了。

我勒住马,看着从林子里陆续冒出来的黑影。一头,两头,三头……足足七八头熊,还有两只豹子,眼睛都是赤红的,嘴里淌着白沫,死死盯着我这个唯一的活物。

被包围了。

彻底被包围了。

我握紧长剑,手心全是汗。左臂的血越流越多,顺着指尖往下滴。脑子飞快地转——冲出去?不可能。爬树?熊也会爬。喊人?最近的营地离这里至少三里,等援兵赶到,我早就被撕碎了。

怎么办?

熊群开始慢慢逼近。它们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带着死亡的压迫感。最近的一头离我不到二十步,我能看清它鼻孔里喷出的白气。

要死在这儿了吗?

重生一次,还是逃不过吗?

就在我几乎绝望的时候,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尖啸——

一支铁箭,从我头顶掠过,精准地射穿了最近那头熊的眼睛。

熊轰然倒地。

我猛地回头。

萧衍骑在那匹黑马上,一手持弓,一手还搭着第二支箭,正从林子外冲进来。他身后跟着至少三十骑亲卫,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

他脸色铁青,眼睛里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怒火。

“萧绝!”他吼了一声,声音嘶哑,“待着别动!”

话音未落,第二支箭已经射出,又一头熊应声倒地。

亲卫们一拥而上,刀光剑影,熊的咆哮和人的喊杀声混成一片。我站在原地,看着萧衍策马冲到我面前,勒马,跳下,动作一气呵成。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你没事吧?”他上下打量我,目光最后停在我流血的左臂上,瞳孔骤然收缩。

“陛下怎么……”

“闭嘴。”他打断我,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用力按在我伤口上,“先止血。”

帕子是雪白的,很快被血染红。他按得很用力,疼得我吸了口冷气。

“那群侍从……”我忍着疼说。

“跑了。”萧衍声音冷得像冰,“朕已经派人去追了。”

他抬起头,看向刚才那几个侍从消失的方向,眼神阴沉得可怕。

“这次,”他缓缓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一定会查清楚。”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未散的惊怒和后怕,心里那个疑问又一次翻涌上来——

萧衍。

你到底……记得多少?

又到底……在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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