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失控的帝王

纱布缠到第三圈的时候,萧衍摔了杯子。

瓷片炸开的脆响在御帐里格外刺耳,混着药汤泼了一地,褐色的液体顺着地毯绒毛往下渗。太医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刚缠好的纱布又扯开。我坐在矮榻上,左臂袒露着,伤口已经清理干净,敷了药,正在包扎。

“继、继续。”萧衍站在三步外,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医哆哆嗦嗦地点头,手指却僵得不太听使唤。我抬眼看向萧衍——他背对着帐门,烛火在他脸上投出跳动的阴影,下颌绷得像块石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亮又骇人。

这不是我认识的萧衍。

或者说,不是前世我认识的那个萧衍。前世的他会怒,会冷,会下杀令,但从来不会像现在这样……失控。像个被碰了逆鳞的野兽,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下一秒就要扑上去撕咬。

“陛、陛下,”李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俘虏已经押到刑帐了,您看……”

“审。”萧衍吐出这个字,目光还钉在我的伤口上。

“是、是。”李德全抹了把冷汗,退了出去。

帐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火光和嘈杂。太医终于包扎完,行了个礼,逃也似的退下了。偌大的御帐里只剩下我和萧衍,还有满地的碎瓷和药渍。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得人喘不过气。

我垂眼看着手臂上雪白的纱布,血已经从里面洇出来一点,染成淡粉色。伤口其实不深,军医说静养半月就能好,连疤都不会留。可萧衍盯着它的眼神,像在看什么致命伤。

“陛下,”我开口,声音有点干,“臣真的没事。”

萧衍没说话。他走过来,走到矮榻边,弯腰,伸手——我以为他要碰伤口,可他只是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纱布边缘,然后立刻收回手。

“为什么挡?”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我愣了一下:“三皇子他……”

“朕问的是你,”萧衍打断我,抬眼,目光像钉子一样扎过来,“为什么用自己的身体去挡?”

我张了张嘴,却答不上来。为什么?当时那种情况,本能反应而已。三皇子才十四岁,是萧衍唯一的同胞弟弟,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可这话说出来,萧衍会信吗?

“臣……”我别开视线,“臣不能看着三皇子遇险。”

“所以你就替他遇险?”萧衍的声音抬高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戾气,“萧绝,你是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还是觉得——”

他顿住了。

帐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是刑帐的方向,隔得不远,那声音穿透夜幕,像钝刀刮过骨头,听得人头皮发麻。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一声比一声惨。

我后背窜起一股凉意。萧衍带来的影卫审讯的手段,我是知道的。前世我见过他们怎么撬开狄人细作的嘴,那场面……

“陛下,”我忍不住开口,“是不是……留个活口细查比较好?刺客用的虽然是军制弩,但未必就是军中之人所为,或许……”

“闭嘴。”

萧衍的声音冷得能结冰。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烛火在他眼里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你在教朕做事?”

“臣不敢。”我垂下头,“只是觉得,此事蹊跷,若是有人故意嫁祸……”

“嫁祸?”萧衍笑了,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你觉得朕看不出来?”

他转过身,背对着我,声音从前面传来,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弩是兵部去年新制的‘破风弩’,一共只配发给了三支军队——京城禁卫军、北境边防军,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江南水师。”

我心脏猛地一跳。江南水师?那不是……张谦的妻弟在管吗?

帐外又传来一声惨叫,这次短促了些,像被人掐断了喉咙。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萧衍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过了很久,他才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他们今天敢在朕眼皮子底下放箭,明天就敢在朕的饭菜里下毒。这次是你运气好,箭只擦着手臂过去,下次呢?”

他忽然转身,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眼神太骇人,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我动弹不得。我看见他眼里的血丝,看见他紧咬的牙关,看见他胸膛剧烈的起伏——他在压抑什么,某种快要冲出来的东西。

“你可知,”他开口,声音嘶哑,“若那箭偏一分……”

他停住了。

像是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他猛地闭了嘴,脸上掠过一丝极快、却清晰无比的惊慌。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看见了。

那惊慌,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该出现在一个帝王脸上,更不该出现在一个……前世亲手下令杀我的人脸上。

帐内的空气凝固了。

萧衍看着我,我也看着他。烛火噼啪炸了一声,火光跳动,在他脸上投出摇曳的阴影。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然后他忽然转身,大步朝帐门走去。

“陛下……”我下意识地开口。

他脚步没停,伸手掀开帐帘。外面火光涌进来,照亮他半边侧脸——下颌绷得像刀锋,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亮又骇人。

“传朕旨意,”他对守在帐外的李德全说,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今夜审讯,不必留手。朕要口供,要幕后主使的名字,要他们祖宗十八代的底细。天亮之前拿不到,影卫统领提头来见。”

“是、是!”

萧衍迈步出了御帐。帘子落下的瞬间,我瞥见他月白色锦袍的下摆,上面还沾着下午厮杀时的血迹,暗红色,像干涸的伤口。

帐内重新陷入寂静。

我坐在矮榻上,左臂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却全是刚才那一幕——萧衍失控的怒吼,眼里闪过的惊慌,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

“若那箭偏一分……”

偏一分会怎样?射中心脏?当场毙命?

所以他是在害怕我死?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我想笑,可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前世他下令万箭穿心的时候,可没见有半点犹豫。现在倒怕我死了?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

我抬起右手,掀开护腕。暗红色的印记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像呼吸一样,一明一暗。烫,而且越来越烫,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然后我忽然想起苏晚晴那句话——变的,不止我一人。

如果萧衍也重生了……

如果他也有前世的记忆……

那他今天的失控,眼里的恐惧,还有那句没说完的话,就全都有了答案。

他不是在担心一个臣子。

他是在害怕——害怕再次失去,害怕重蹈覆辙,害怕那个“若那箭偏一分”的后果。

我闭上眼,靠在榻上,左臂的疼痛和手腕的灼热交织在一起,像两把火,烧得我浑身发烫。

帐外又传来隐约的惨叫声,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我睁开眼,看着帐顶摇曳的阴影。

萧衍。

你究竟……记得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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