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深夜自语

那件狐裘很暖和。

白狐的毛又软又密,披在身上像裹了层云,寒气一点都透不进来。我坐在王府后院的石凳上,夜已经深了,月亮很圆,冷清清地挂在天上,洒下一地银霜。

手腕上的印记还在发烫。

从宫宴回来,它就一直在烫。不是那种尖锐的灼痛,是持续的、温吞的发热,像有块炭在皮肤底下慢慢烧。我掀开衣袖,借着月光看——暗红色的印记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清晰,边缘的纹路比半个月前复杂了许多,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自然生长的血管脉络。

我伸出右手,指尖轻轻碰了碰。

烫。

但这一次,我没有立刻缩回手。我让指尖贴着那块发烫的皮肤,感受那股热度顺着指尖往上爬,一直爬到心里。

脑子里又开始闪过画面。

不是完整的记忆碎片,是更模糊的、像梦境一样的东西——萧衍独自在寝殿,对着那幅看不清面容的画像;萧衍雨夜站在宫墙,浑身湿透;萧衍在御案前,一遍一遍写我的名字……

还有更早之前的画面。

山道遇袭,他暴怒杀人的眼神。

围猎场,他飞身扑下为我挡熊爪时,眼里那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御书房,他发现我看穿他秘密时,那一闪而过的惊慌。

这些画面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水,在我脑子里翻滚、蒸腾。我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秋夜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像冰刀刮过,却压不住心头的燥热。

为什么?

如果萧衍也重生了,如果他记得前世是他亲手下令杀我,那他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换掉我不吃的菜,添炭火,提醒我慢点喝酒,赐我合身的狐裘……这些细节,太细了,细到不像一个皇帝该注意的事。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对待心上人的人,才会有的举动。

心上人。

这个词冒出来的瞬间,我浑身一颤。

不可能。

前世我们只是君臣,最多算知己。他赏识我的才能,我忠于他的江山,仅此而已。我从不敢有别的念头,他更不可能有。他是皇帝,是天子,是坐拥后宫三千的人,怎么可能……

可那些记忆碎片里的绝望和痛苦,又怎么解释?

那个雨夜站在宫墙上的萧衍,眼里的情绪太浓了,浓得化不开。那不是君王失去一个臣子该有的表情——那更像是一个人,失去了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我。

我是他生命里最重要的东西?

这个念头荒唐得让我想笑,可胸口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我抬手按住心口,那里跳得很快,快得不像话。

手腕上的印记,烫得更厉害了。

我睁开眼,看着天上那轮冷月。月光洒在庭院里,照着光秃秃的树枝,照着结了霜的青石板,也照着我身上这件白得刺眼的狐裘。

“萧衍……”

我低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你究竟……记得多少?”

记得前世我为你守了八年的边关?记得我身上二十七道伤疤?记得最后那场宫变,你站在高处,冷冰冰地下令“万箭穿心”?

还是说……

你记得更多?

记得我死后,发生了什么?

那些记忆碎片里的绝望和痛苦,是不是因为我?

这个问题像根刺,扎在心里最软的地方,一动就疼。我伸手,抓住左手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那块发烫的皮肤里。

印记的灼热感没有因为我的用力而减轻,反而更烫了。那股热度顺着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突然想起印记第一次出现的时候——重生回庆功宴那晚,醒来就发现了它。那时候我以为只是重生的标记,没多想。

可现在想来,会不会……它根本不是标记?

而是某种连接?

连接我和萧衍的东西?

这个猜测让我后背发凉。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个印记为什么会发烫?为什么会在萧衍情绪波动时反应?为什么会让我看见他的记忆?

还有最重要的——

如果这真是某种连接,那它是怎么来的?

萧衍付出了什么代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住。我想起前世那些关于巫蛊、关于禁术的传说,想起军中老卒讲过的“以命换命”的故事,想起那些需要巨大代价才能完成的、逆天改命的仪式……

代价。

萧衍到底付出了什么?

“侯爷。”

林墨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猛地回神,松开攥紧的手腕。转过头,林墨站在廊下阴影里,脸色凝重。

“查到了?”我问,声音有点哑。

林墨走过来,压低声音:“猎场那个刘校尉,属下按您的吩咐,查了他所有亲属关系。他有个胞妹,叫刘玉儿,三年前被卖进宁王府,现在是……宁王府上的歌姬。”

歌姬。

宁王府。

我心脏狠狠一沉。

终于,线索开始浮出水面了。

“还有,”林墨声音更低了,“属下买通了宁王府一个下人,他说刘玉儿在府里很受宠,经常被宁王叫去单独伺候。而且……半个月前,就是围猎前三天,刘玉儿出过一趟府,说是回家探亲,但有人看见她去了城西一家药铺。”

“药铺?”

“对。”林墨点头,“那家药铺专门卖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属下打听过,前阵子有人在那里买过大量‘疯魔草’——就是能刺激猛兽发狂的那种药草。”

一切都连起来了。

刘校尉在猎场故意带人离开,给刺客制造机会。他妹妹在宁王府受宠,宁王用她来牵制他。疯魔草,号角,兽潮……

目标很明确——萧衍。

或者……还有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可我心里那股火却越烧越旺,烧得我几乎要失去理智。

宁王。

那个看起来与世无争、只爱吟诗作画的闲散王爷,原来才是藏在最深处的那条毒蛇。

“太后那边呢?”我问,“她和宁王可有联系?”

林墨迟疑了一下:“太后深居简出,很难查到。但有个老嬷嬷说,宁王每月初一、十五都会进宫请安,每次都会在慈宁宫待上一个时辰以上。而且……太后宫里的周氏,就是那个从浣衣局调过去的,有时会替宁王传话。”

太后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明。她既纵容宁王与萧衍暗斗,又对我这个手握兵权的臣子充满忌惮。这潭水,比我想的更深。

“侯爷,”林墨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禀报陛下?”

我睁开眼,看着庭院里那轮冷月。

禀报萧衍?

告诉他,你的亲叔叔要杀你?

可证据呢?一个歌姬,一家药铺,一些疯魔草——这些够吗?宁王完全可以推得干干净净,说刘玉儿是自己贪财,说药铺卖药是正常生意,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够。

远远不够。

“先不要。”我缓缓开口,“继续查。查宁王所有产业,所有往来,所有能查到的东西。特别是……他和宫里的联系。”

“宫里?”

“嗯。”我点头,“太后宫里的周氏,宁王生母的旧仆。查查她和宁王府有没有往来,用什么方式,多久一次。”

“是。”

林墨领命退下。庭院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重新坐回石凳上,披紧身上的狐裘。白狐的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银光,温暖得让人想沉溺。可我心里却一片冰凉。

宁王要动手了。

或者说,他已经动手了。山道刺杀,围猎兽潮,都只是开始。下一次呢?会在哪里?用什么方式?

还有萧衍……

我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在夜色中隐隐发亮的印记。它还在发烫,那股热度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也提醒着我,萧衍的存在。

如果宁王真的要动手,如果萧衍真的有危险……

我该怎么办?

继续躲着?继续装傻?继续为了“安全”推开他?

可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我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像有什么东西在拉扯,在撕扯,在告诉我——不能。

不能让他一个人面对。

不能像前世那样,到死都不知道真相。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清醒了些,可心里的那股冲动却越来越强烈。

也许苏晚晴说得对。

变的,不止我一人。

那我和萧衍之间,是不是也该……变一变?

月光冷冷地洒下来,照着我,照着这件狐裘,照着我手腕上那个发烫的、神秘的印记。

我抬起头,看着那轮冷月,低声问出了那个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萧衍……你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夜风呼啸而过,没有回答。

只有手腕上的印记,烫得像要烧穿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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