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宁王的“关怀”

“侯爷留步。”

宁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时,我已经快要走出宫门了。我脚步顿了顿,回头。萧启正笑吟吟地快步走过来,月白色常服的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摆动,手里那把折扇合上了,在掌心一下一下地敲着。

“殿下还有事?”我躬身。

“没什么要紧事。”宁王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与我并肩而行,往宫外走,“就是想着难得遇见侯爷,一起走走,说说话。”

他的语气亲切得像多年老友,可那双眼睛里闪烁的东西,却让我浑身不自在。我没拒绝,也没法拒绝——他是亲王,我是臣子,他开口了,我就得陪着。

秋日的宫道很长,青石板铺得平整,两侧是高高的红墙,墙头探出些枯黄的树枝。阳光斜照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太后今日召见侯爷,可是为了婚事?”宁王开口,依旧是闲聊的语气。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太后娘娘体恤,提了几句。”

“提了几句?”宁王笑了,扇子在掌心转了个圈,“侯爷太谦虚了。这事儿啊,宫里宫外都已经传开了——太后看中了礼部尚书周谨言的女儿,要许配给镇北侯,成就一段佳话呢。”

传开了?

我心脏狠狠一沉。太后今日才召见我,话都还没说死,怎么就传开了?除非……有人故意放消息。

“臣尚未应允。”我低声说。

“那是自然,婚姻大事,总得考虑清楚。”宁王点头,语气忽然变得有些感慨,“不过侯爷啊,本王说句实话,这门婚事……其实是好事。”

我侧头看他。

宁王迎上我的目光,眼神诚恳得不像话:“你想想,周谨言是礼部尚书,三朝元老,在朝中威望极高。你娶了他的女儿,就等于在文官那边站稳了脚跟,以后那些弹劾你的、说你功高震主的流言,自然就少了。”

他说得很有道理。

可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再说,”宁王压低了声音,凑近些,“太后为什么突然要给你赐婚?你真以为只是看你府里冷清,想给你找个知冷知热的人?”

我脚步慢了半拍。

“难道……还有别的缘由?”

宁王叹了口气,摇着扇子:“侯爷是聪明人,怎么会想不到?你如今圣眷正浓,南巡随驾,围猎护驾,陛下对你……实在太过亲近了。”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表情,才继续说:“君臣之间,太过亲近,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朝中已经有人议论,说陛下对你……有断袖之念。”

我猛地停下脚步。

手腕上的印记突然剧烈发烫,烫得我几乎站不稳。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撞。

断袖之念?

我和萧衍?

萧衍看我的眼神、那些下意识的触碰、还有那件合身的狐裘……我从不让自己深思的东西,被宁王赤裸裸地撕开摆在眼前。指尖陷进掌心,疼,但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

“这话……是谁说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

“还能有谁?”宁王苦笑,“那些御史,那些清流,还有……后宫里头。”他压低声音,“太后为何急着给你赐婚?不就是想用这桩婚事,堵住那些人的嘴,也让陛下……断了不该有的念头。”

不该有的念头。

这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我心里。我站在原地,秋日的风吹在身上,冷得刺骨。

所以太后赐婚,不是为了我好,也不是为了皇室稳定,而是为了……把我和萧衍分开?

“侯爷,”宁王拍了拍我的肩,语气充满同情,“这些话本不该由本王来说,但本王看你是个明白人,不忍心看你蒙在鼓里。陛下对你……或许确有不同寻常的情分,可他是皇帝,是天子,有些事,他不能做,也做不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陛下对你,确有情意,可惜帝王之心,最是难测。今日情深,明日或许就是雷霆。与其等他日后亲手斩断,不如你现在先断个干净,彼此都留个体面。”

我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宁王叹了口气,语气越发诚恳:“太后赐婚,陛下默许——这就是朝廷的态度,也是给你的体面。顺势而为吧,侯爷。娶了周家女儿,对你好,对陛下好,对朝廷也好。这样一来,那些流言蜚语自然就散了,陛下也能安心当他的皇帝,你也能继续做你的镇北侯——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呢?”

两全其美。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是啊,多好的安排。我娶妻,他安心,朝廷安稳。所有人都满意,除了……我自己。

可我自己又算什么?

一个臣子,一个工具,一个需要被“规范”的存在。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秋日的空气很凉,吸进肺里像冰碴子,刮得生疼。再睁开眼时,我心里那片翻腾的惊涛骇浪,已经渐渐平息了。

只剩下一种……冰冷的平静。

“殿下说得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无波,“臣……知道了。”

宁王眼睛一亮:“侯爷想通了?”

“想通了。”我点头,“既然是陛下的意思,那臣……遵命便是。”

“这就对了!”宁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笑容灿烂,“侯爷果然是个明白人。那本王就不多说了,祝你……觅得良缘,白头偕老。”

他拱拱手,转身走了。月白色的身影在宫道上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拐角。

我站在原地,没动。

阳光依旧明媚,可我却觉得浑身冰冷。手腕上的印记还在发烫,那股灼热感像是在抗议,像是在提醒,像是在……呐喊。

可我不在意了。

如果这是萧衍想要的,如果这样能让他安心,能让他继续当他的皇帝,能让我们之间那些不该有的东西彻底消失……

那我接受。

不就是娶妻吗?

娶谁不是娶。

周谨言的女儿也好,李尚书的外甥女也罢,对我来说,都一样。不过是个摆设,不过是个工具,不过是个……用来证明我和萧衍之间清清白白的证据。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笑。

前世我为了他守身如玉,到死都没碰过女人。这一世,他要我娶,那我就娶。

反正心早就死了。

再死一次,也无所谓。

我迈开脚步,往宫外走。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踏实。可心里那片冰冷,却越来越深,深得像结了冰的湖,再也化不开了。

走到宫门口时,我忽然想起重生回来那天,在庆功宴上,萧衍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那时候我说,想卸去兵权,留驻京城。

现在想想,真是天真。

他想要的,从来都不是我留在京城。

他想要的,是我彻底断了念想,彻底变成他想要的样子——一个安分的臣子,一个听话的工具,一个……有家有室、和他再无可能的“正常人”。

好。

那我就如你所愿。

手腕上的印记,在这一刻,烫到了顶点。

那股灼热感像火焰,烧穿了我的皮肤,烧进了我的骨头,烧得我几乎要站不稳。可我咬着牙,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出了宫门。

外面是熙熙攘攘的街道,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阳光正好,秋高气爽。

可我却觉得,这个世界,突然变得……索然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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