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万箭穿心

箭矢撕裂空气的尖啸,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后的声音。

我低下头,看见胸口绽开第一朵血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密密麻麻的箭头穿透铠甲,钉进血肉,像是突然长出的刺。疼,真他妈的疼,疼得我眼前发黑,却还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骨头被撞碎的声音。

我跪在宫门前,血从嘴里往外涌,温热的,带着铁锈般的腥味。视线开始模糊,只能看见不远处那双明黄色的靴子,稳稳地站在汉白玉台阶上,连挪动一寸都没有。

“逆臣萧绝,万箭穿心。”

他的声音从高处传来,冷得像腊月里结了冰的河,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我耳膜上。我想笑,可惜喉咙里全是血沫,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逆臣?我替他守了八年边关,身上二十七处伤疤,每一道都是为了大周江山。现在他说我是逆臣。

箭雨停了。世界安静得可怕。

我能感觉到生命正从那些窟窿里飞快地流走,身体越来越冷。视线彻底暗下去之前,我拼尽最后力气抬起眼——龙袍的下摆,金线绣的龙爪,还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分明,干净得没有沾一滴血。

萧衍。

我在心里最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坠入无边的黑暗。

……

“侯爷?侯爷?”

有人在轻轻推我的肩膀。

我猛地睁开眼,剧烈的喘息让胸腔剧烈起伏——等等,胸腔?我下意识摸向胸口,没有箭,没有血窟窿,只有光滑的锦缎面料,下面是完好无损的皮肉。

“您怎么了?”旁边的人压低声音,“陛下正看着您呢。”

我僵硬地转动脖颈。

雕梁画栋的大殿,上百盏宫灯照得亮如白昼。丝竹声悠扬,舞姬水袖翻飞,空气里飘着酒香和脂粉香。我坐在离御座最近的席位上,面前摆着精致的菜肴,酒盏里琥珀色的液体晃动着细碎的光。

这是……庆功宴。

五年前,我平定北境大捷,班师回朝那天的庆功宴。

“萧爱卿。”龙椅上的声音传来。

我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缓缓抬头,我看见了他。二十七岁的萧衍,穿着明黄常服,头戴玉冠,面容比记忆里年轻些许,少了几分后来的阴郁深沉,眉眼间还有属于年轻帝王的锐气。他正端着酒杯,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落在我身上。

还活着。

他也还活着。

而我……重生了。

“爱卿此番平定北境,立下不世之功。”萧衍的声音在大殿里回响,温和,平静,听不出半点五年后下令万箭穿心时的冰冷,“说吧,想要什么赏赐?朕都应你。”

满殿文武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我记得这场宴会——前世,我跪在地上说“臣不敢居功,唯愿继续为陛下守土安疆”,然后他大笑着赏了我黄金万两,加封镇北王。

那是荣耀的顶峰,也是我愚蠢的开始。

“萧爱卿?”萧衍又唤了一声,眉梢微挑。

我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腥甜——那是记忆带来的生理反应,我的身体还记得被箭矢穿透的滋味。深吸一口气,我推开席位站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臣,”我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确有一事相求。”

殿内安静了一瞬。连乐声都停了。

讨赏是惯例,但这么直接地说“有事相求”,在君臣之间就显得太过赤裸。我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其中最重的那一道来自御座之上。

“哦?”萧衍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饶有兴致,“爱卿但说无妨。”

我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烛火在他眸中跳跃,映出我跪在地上的身影。五年后,就是这双眼睛,看着我万箭穿心,连眨都没眨一下。

“臣请陛下,”我一字一句,“准臣卸去北境军务,留驻京城。”

死寂。

这回是真真正正的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北境军是我一手带出来的铁骑,是我全部的权力根基。主动交出兵权,等于自断双臂。前世我直到死都紧握军权不放,因为那是我唯一的护身符——虽然最后也没护住我。

可现在我想明白了。远离边关,留在京城,留在萧衍眼皮子底下,才能看清到底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才能弄明白为什么五年后他会对我下杀手。

更重要的是……我得离他远点。

越远越好。

“萧爱卿,”萧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臣知道。”我垂眸,“北境已平,三五年内狄人无力再犯。臣多年戍边,身心俱疲,恳请陛下体恤,准臣在京城……休养些时日。”

“休养”两个字我说得艰难。武将求休养,简直是笑话。

殿内响起窃窃私语。我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恃功而骄?以退为进?还是真疯了?

良久,萧衍轻轻笑了一声。

“爱卿劳苦功高,是该歇歇。”他说,声音温润如春风,“准了。北境军务暂交副将代管,你留在京城,朕正好也有许多事,想与爱卿商议。”

“谢陛下隆恩。”我叩首。

起身时,手腕忽然传来一阵灼痛。

我蹙眉,借着宽大袖袍的遮掩低头瞥了一眼——右手腕内侧,不知何时多了一圈暗红色的印记,像胎记,又像某种烙印,正在皮肤下隐隐发烫。

这是什么?前世绝对没有。

“爱卿脸色不太好。”萧衍的声音又传来,“可是舟车劳顿还未缓过来?李德全,给镇北侯换盏热茶。”

太监端着茶小跑过来。我接过茶盏时,指尖控制不住地发颤。不是累,是怕。我怕眼前这个温声细语的萧衍,怕这场繁华似锦的庆功宴,怕手腕上这个来历不明的印记。

更怕五年后,宫门前那场万箭穿心,会再一次上演。

“侯爷,您的手……”旁边的心腹侍卫林墨压低声音提醒。

我这才发现,自己把茶盏握得太紧,指节都泛白了。松开手,我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朝御座方向举杯:“臣敬陛下,愿大周江山永固。”

萧衍也举杯,隔着数十步的距离,目光落在我脸上,深不见底。

“愿江山永固。”他重复我的话,仰头饮尽。

酒液滑过喉咙,灼烧的感觉一直蔓延到胃里。我放下酒杯,重新坐回席位,挺直脊背,保持着一个武将该有的姿态。宴会恢复热闹,歌舞继续,大臣们又开始推杯换盏。

只有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活着,但我已经死过一次。

萧衍笑着,但他五年后会杀我。

这场君臣佳话,从一开始就是裹着蜜糖的毒药。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把毒药挑出来,看清楚里面到底是什么成分,然后……

然后活下去。

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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