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庆功宴

酒过三巡,宴席上的气氛开始变得微妙起来。

我坐在离御座最近的席位上,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周围那些恭维的话、试探的眼神、虚伪的笑脸,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五年了,我又回到了这个金碧辉煌的笼子,看着这群人演戏。

手腕上的印记还在发烫,像块烙铁死死按在皮肤上。我不动声色地用袖口遮住它,心里却翻江倒海——这东西到底怎么来的?和重生有关吗?和萧衍有关吗?

“镇北侯此番凯旋,真乃我大周之幸啊。”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进来。我抬眼,看见兵部侍郎张谦端着酒杯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冷得像淬了毒的针。来了,和前世一样的时间,一样的人,连开场白都一字不差。

前世我就是在这时候被他摆了一道。

“张大人过誉。”我起身,端起酒杯,语气平淡。

“诶,侯爷太谦虚了。”张谦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却刚好能让周围几桌人都听见,“听说北境最后一战,侯爷亲自率三百轻骑深入敌后,火烧狄人大营,斩首两千余级?这战绩,怕是本朝开国以来都少见啊。”

周围安静下来。不少人竖起了耳朵。

我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没错,就是这段话。前世他夸完我的战绩,紧接着就会“随口”提起一句——“不过听说那一战,我军斥候提前三日就探知了狄人粮草转运路线,侯爷却拖到最后一刻才出兵,险些误了战机啊。”

轻飘飘一句话,埋下了我“拥兵自重、贻误战机”的第一颗种子。

“张大人消息倒是灵通。”我扯了扯嘴角,没接他的话茬,反而转头看向坐在斜对面的老将军赵铁山,“说起那一战,赵老将军之子赵峥率先锋营死守鹰嘴崖,拖住狄人主力两个时辰,才是真正的首功。可惜……”

我顿了顿,声音沉下去:“赵峥将军身中十七箭,战至最后一刻,遗体寻回时,手里还紧握着断了刃的刀。”

宴席上响起一片吸气声。赵铁山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他儿子战死的消息刚传回京城不到半月,丧事都还没办完。

张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没想到我会突然提起这茬,更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得这么直白,这么血淋淋。

“侯爷……”赵铁山声音哽咽,起身就要行礼。

我抬手拦住他:“老将军不必。令郎是为国捐躯,英魂永驻。本侯已奏请陛下,追封忠勇伯,厚恤家眷。”说着,我看向张谦,语气冷淡,“张大人方才说本侯战绩卓著?错了。北境大捷,是数万将士用命换来的。若真要夸,该夸那些埋骨边疆的儿郎,夸那些断了胳膊瘸了腿还要种地养家的老兵。”

我一字一句,声音不大,却压得整个偏殿鸦雀无声:“而不是坐在这京城暖阁里,喝着御酒,轻飘飘几句话,就想把泼天功劳揽到某一个人头上——张大人,你说是不是?”

张谦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我冷厉的眼神钉在原地。

“本侯最恨的,”我继续道,声音更冷,“就是有人拿将士的血,给自己脸上贴金。”

“砰!”

一声轻响。是张谦手里的酒杯没拿稳,酒液洒了一身。他慌慌张张地后退两步,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拱手作揖,灰溜溜地退回自己的席位。

周围那些原本准备跟着附和几句的官员,此刻全都低下头,假装专心吃菜。赵铁山看着我,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我坐回席位,面无表情地饮尽杯中酒。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前世我就是太要脸面,太讲究君臣之仪,才会被张谦这种小人一次次暗算。这一世,老子不装了。

刚放下酒杯,就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

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整个大殿里,只有一个人的目光能有这种分量——沉甸甸的,像实质一样压过来,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强迫自己抬起头,迎上那道目光。

萧衍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酒杯,正静静地看着我。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还噙着一点笑意,可我就是觉得,他在重新打量我。

就像猎人在打量一头突然改变习性的猎物。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心脏狠狠一缩。前世被万箭穿心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那些箭矢破空的声音、鲜血喷涌的温热、还有他最后那句冰冷的“逆臣当诛”……

“镇北侯。”

萧衍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过来,聚焦在我身上,聚焦在御座之上。

“臣在。”我起身,走到大殿中央,单膝跪地。

“今日庆功宴,朕心甚慰。”萧衍缓缓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像羽毛,又像刀子,“你平定北境,功在社稷。这一杯,朕敬你。”

他举起酒杯。满殿文武齐刷刷跟着举杯。

李德全小跑着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只九龙金杯,杯中是御酒——和前世一模一样。前世我就是跪在这里,接过这杯酒,一饮而尽,然后说了那句蠢透了的“臣愿永为陛下守土安疆”。

这一次,我看着那杯酒,没动。

“怎么?”萧衍挑眉,“爱卿不愿饮朕这杯酒?”

大殿里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我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刺在背上,惊愕的、疑惑的、幸灾乐祸的……张谦那桌甚至传来极轻的嗤笑声。

我垂下眼,声音平静无波:“陛下厚爱,臣感激涕零。只是……”

我抬起左手,轻轻按在右胸下方——那里确实有一道伤,是最后一战时被狄人弯刀划的,伤口不深,但位置刁钻,动作大了就会扯着疼。

“臣北境旧伤未愈,军医嘱托,三月内忌饮烈酒。”我抬起头,看向萧衍,“陛下这杯御酒,臣心领了。可否……以茶代之?”

死寂。

比刚才更可怕的死寂。

我甚至听见有人倒吸冷气的声音。拒饮御酒,还是在这种场合,用这种理由——这已经不是不给面子了,这是在打皇帝的脸。

萧衍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指节微微泛白,杯中的酒液晃出一圈细小的涟漪。然后他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

“倒是朕疏忽了。”他放下酒杯,语气听不出喜怒,“李德全,给镇北侯换茶。”

“是、是!”李德全额头冒汗,手忙脚乱地撤下金杯,换上一盏清茶。

我接过茶盏,举过头顶:“臣以茶代酒,谢陛下体恤。愿大周江山永固,陛下万岁。”

“愿江山永固。”萧衍重复了一遍,仰头饮尽杯中酒。

我饮下那盏茶。温的,带着点苦味,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头的寒意。刚才那一瞬,我清清楚楚地看见,萧衍眼中闪过的不是怒意,也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困惑,还带着一丝……玩味?

他在想什么?在想我为什么变了?在想我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饮毕,我放下茶盏,退回席位。宴席继续,丝竹声又响起来,大臣们又开始推杯换盏,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从今天起,满朝文武都会知道,镇北侯萧绝变了——变得嚣张,变得跋扈,变得连皇帝的面子都敢驳。

这正是我要的。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我随着人流往外走,宫灯在廊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我昏沉的头脑清醒了些。

手腕上的印记又开始发烫。我皱眉,用另一只手握住手腕,却怎么也压不住那股灼热。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回事?难道和我拒绝御酒有关?

走到宫门口,林墨已经牵着马等在那里。我翻身上马,刚要勒转马头,忽然动作一顿。

有人在看我。

不是那种随意的一瞥,而是专注的、沉甸甸的注视。我猛地回头,看向身后巍峨的宫墙。月光下,宫墙投下巨大的阴影,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道目光如影随形,死死钉在我背上,像条冰冷的蛇,顺着脊椎往上爬。

萧衍。

我握紧缰绳,指节发白。他还在看,哪怕隔着宫墙,隔着夜色,我也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透过重重阻隔,落在我身上。

带着探究,带着审视,带着一种猎人锁定猎物般的专注。

我狠狠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冲进夜色。风在耳边呼啸,却吹不散心头那股寒意。

这一世,游戏开始了。

而第一局,我赌赢了——用一杯御酒,换来了他的注意,也换来了我活下去的第一线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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