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御书房行走
“御书房行走”的旨意，是在第二天早朝后，由李德全亲自到王府宣读的。
明黄的绢帛展开，上面朱红的字迹刺眼得很。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念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镇北王萧绝，忠勇体国，深谙军务，于边事多有建树。特赐‘御书房行走’衔，准其随时入内，参赞机要，以备咨询……”
念到最后，连李德全的声音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合上圣旨，双手捧给我时，眼神复杂，低声道：“王爷，陛下……用心良苦。外头，怕是要翻天了。”
我接过那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绢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有劳公公。”
何止是翻天了。
旨意传出，不到一个时辰，我甚至还没踏出王府大门，林墨就脸色铁青地进来禀报，说王府外围观指指点点的百姓多了数倍，更有不少穿着各府仆役衣服的生面孔在附近探头探脑。而朝堂之上，据苏晚晴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消息，保守派的官员们几乎炸了锅，反对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内阁，压都压不住。
“御书房行走”，非宰相、非大学士、非核心机要大臣，却享有随时入内、参与最机密议事的特权。这在本朝前所未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这个手握北境重兵的藩王，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手伸进帝国最核心的决策层。
放在任何一位猜忌心重的皇帝手里，这都足以构成杀头的罪名。可萧衍就这么给了，毫不犹豫，甚至没有事先和任何重臣商议。
他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也是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萧绝，是我绝对信任的人。你们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阴谋算计，在朕这里，没用。
同时，他也给了我一个最锋利的武器，和一个最危险的舞台。
第一次以“御书房行走”的身份踏入那道门槛，是在旨意下达后的第三天。萧衍直接让影七传了道口谕，说南方春汛水患的急报到了，让我即刻入宫议事。
我换了一身简约的亲王常服，没有穿甲，但腰背挺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穿过长长的宫道，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无不屏息垂首，退避三舍，但我能感受到那些低垂的头顶下，目光是如何的惊惧、好奇、或不屑。
御书房外，已经能听到里面传出的争论声，语气激烈。
守在门外的侍卫见到我，神色一凛，恭敬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有惊愕，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也有深藏的忧虑。在场的有丞相、两位大学士、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还有……宁王萧启。他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杯茶，看到我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而无害的笑意，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萧衍坐在正中的御案后，面前摊开几份奏报和图册。他抬眼看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抬手示意了一下他下首左手边空着的一张椅子：“镇北王来了，坐。正说到荆江段堤防加固拨款的事。”
我依言坐下，位置极其靠前，几乎与丞相并列。我能感觉到旁边老丞相花白的胡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户部尚书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钱，此刻正苦着一张脸，对着萧衍和众人诉苦：“陛下，不是臣不肯拨钱。实在是去年北境战事、各地赈灾，国库已然吃紧。今年开春的税收还未上来，这荆江堤防要五十万两白银，实在是……捉襟见肘啊。依臣看，不若先拨二十万两应急，余下的待秋税后再补？”
工部尚书立刻急了：“钱大人！荆江段是险中之险！去年冬勘察就有多处隐患，二十万两连填补蚁穴都不够！若今春汛情凶猛，堤坝一垮，下游三州十七县尽成泽国，那时损失的又何止百万！”
两人争执不下。其他人或附和，或沉默，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我，似乎想看看我这个新来的“行走”王爷，有何高见。
萧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置可否，目光也转向我：“镇北王久在边关，或许不知民事。但既在此位，不妨也听听，有何见解？”
他这话问得随意，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我身上。有看好戏的，有等着我出丑的——一个带兵打仗的王爷，懂什么河工钱粮？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钱尚书：“钱大人，方才所说去年北境战事开支，具体数额是多少？账目可带了？”
钱尚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问这个，有些支吾：“这……具体细分账目庞大，未曾带来。但总开支约一百二十万两，兵部、户部均有存档。”
“一百二十万两。”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据本王所知，北境去年大小十七战，主要耗费在粮草、抚恤、军械补充。兵部核销的最终账目，是一百零五万两。且其中约有三十万两，是用的北境三州自筹及边贸厘金，并未动用国库正项。钱大人这‘一百二十万两’以及‘国库吃紧’之说，从何而来？”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尚书的胖脸“刷”地一下白了，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冷汗。他张了张嘴：“王爷……王爷久在军中，或许对朝廷整体用度……”
我不理他，继续道：“再者，方才钱大人提到荆江堤防五十万两的预算。本王来的路上，恰好看过去年工部关于荆江段维修的卷宗。其中提及，三年前曾拨付四十万两进行过一次大修，当时工部奏报称‘可保十年无虞’。何以短短三年，又需五十万两巨款？是当年工程有恙，还是今次预算虚高？钱大人和工部，是否该先将此事厘清？”
我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小锤子，敲在钱尚书和工部尚书的神经上。前世，南方水患后暴露出巨大的贪腐窝案，牵连甚广，其中就有这荆江堤防的旧账和新账。有些数字和关节，我印象极深。
工部尚书也坐不住了，连忙道：“王爷明鉴！三年前工程绝无问题！只是近年水文有变，险情加重……”
“水文有变，勘察报告呢？险情加重的具体段落在哪？新增工程量的明细预算呢？”我接连发问，目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简单图册，“若只有一份总览图和五十万的请款数目，恕本王直言，这钱拨下去，到底有多少能用在堤坝上，恐怕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萧绝！”钱尚书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尖利，“你……你这是何意？莫非指责老夫贪墨不成？！陛下面前，岂容你信口雌黄！”
“是不是信口雌黄，查一查便知。”我转向萧衍，拱手，“陛下，臣建议，立刻由都察院、户部、工部抽调精干人员，组成联合核查组，彻查三年前荆江工程款项使用明细，以及本次五十万两预算的依据。在核查清楚之前，款项暂缓拨付，但可命地方官员先行组织民夫，以沙袋、木石等物加固已知险段，以应不时之需。所需小额费用，可从地方留存中先行支应。”
我一口气说完，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大概以为我这个武将出身的王爷，要么沉默不语，要么说些隔靴搔痒的场面话。谁也没想到，我不仅听懂了，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关键，甚至给出了具体可行的处置方案！
宁王萧启放下茶杯，轻轻鼓了两下掌，笑容依旧温和：“镇北王果然心思缜密，体察入微。王兄得此臂助，实乃江山之福。” 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萧衍一直静静听着，此时，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过面色惨白的钱尚书和神色不安的工部尚书，最后落在丞相身上。
“丞相以为，镇北王所言如何？”
老丞相沉吟片刻，缓缓道：“王爷所言，确有道理。账目不清，拨款易生弊端。老臣附议，当彻查。”
萧衍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旨意上快速书写，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镇北王所奏。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牵头，户部、工部侍郎协理，即日成立核查组，详查荆江堤防新旧账目及预算。核查期间，款项暂停，命荆州知府即刻征调民夫物资，先行防护。再有推诿拖延、账目不清者，严惩不贷。”
笔落，印盖。
他放下笔，看向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唯有我能读懂的笑意和赞许。
“镇北王，”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清晰，“日后御书房议事，望卿皆能如此，直言不讳，秉公持正。”
“臣，遵旨。”
我垂下眼，应道。
心中却知道，经此一事，“御书房行走”这块烫手山芋，我算是真正接住了。而我和萧衍这场联手对抗整个腐朽朝堂和幕后黑手的战争，也在这小小的书房里，打响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枪。
明黄的绢帛展开，上面朱红的字迹刺眼得很。李德全尖细的嗓音念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镇北王萧绝，忠勇体国，深谙军务，于边事多有建树。特赐‘御书房行走’衔，准其随时入内，参赞机要，以备咨询……”
念到最后，连李德全的声音都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合上圣旨，双手捧给我时，眼神复杂，低声道：“王爷，陛下……用心良苦。外头，怕是要翻天了。”
我接过那轻飘飘又重如千钧的绢帛，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道：“有劳公公。”
何止是翻天了。
旨意传出，不到一个时辰，我甚至还没踏出王府大门，林墨就脸色铁青地进来禀报，说王府外围观指指点点的百姓多了数倍，更有不少穿着各府仆役衣服的生面孔在附近探头探脑。而朝堂之上，据苏晚晴通过特殊渠道传来的消息，保守派的官员们几乎炸了锅，反对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内阁，压都压不住。
“御书房行走”，非宰相、非大学士、非核心机要大臣，却享有随时入内、参与最机密议事的特权。这在本朝前所未有。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这个手握北境重兵的藩王，从此可以名正言顺地将手伸进帝国最核心的决策层。
放在任何一位猜忌心重的皇帝手里，这都足以构成杀头的罪名。可萧衍就这么给了，毫不犹豫，甚至没有事先和任何重臣商议。
他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也是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他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向所有人宣告：萧绝，是我绝对信任的人。你们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阴谋算计，在朕这里，没用。
同时，他也给了我一个最锋利的武器，和一个最危险的舞台。
第一次以“御书房行走”的身份踏入那道门槛，是在旨意下达后的第三天。萧衍直接让影七传了道口谕，说南方春汛水患的急报到了，让我即刻入宫议事。
我换了一身简约的亲王常服，没有穿甲，但腰背挺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穿过长长的宫道，沿途遇到的太监宫女无不屏息垂首，退避三舍，但我能感受到那些低垂的头顶下，目光是如何的惊惧、好奇、或不屑。
御书房外，已经能听到里面传出的争论声，语气激烈。
守在门外的侍卫见到我，神色一凛，恭敬地推开沉重的雕花木门。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七八道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有惊愕，有审视，有毫不掩饰的敌意，也有深藏的忧虑。在场的有丞相、两位大学士、户部尚书、工部尚书，还有……宁王萧启。他坐在靠窗的一张椅子里，手里捧着一杯茶，看到我进来，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脸上挂着惯常的、温和而无害的笑意，仿佛只是个旁观者。
萧衍坐在正中的御案后，面前摊开几份奏报和图册。他抬眼看我，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抬手示意了一下他下首左手边空着的一张椅子：“镇北王来了，坐。正说到荆江段堤防加固拨款的事。”
我依言坐下，位置极其靠前，几乎与丞相并列。我能感觉到旁边老丞相花白的胡子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户部尚书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姓钱，此刻正苦着一张脸，对着萧衍和众人诉苦：“陛下，不是臣不肯拨钱。实在是去年北境战事、各地赈灾，国库已然吃紧。今年开春的税收还未上来，这荆江堤防要五十万两白银，实在是……捉襟见肘啊。依臣看，不若先拨二十万两应急，余下的待秋税后再补？”
工部尚书立刻急了：“钱大人！荆江段是险中之险！去年冬勘察就有多处隐患，二十万两连填补蚁穴都不够！若今春汛情凶猛，堤坝一垮，下游三州十七县尽成泽国，那时损失的又何止百万！”
两人争执不下。其他人或附和，或沉默，目光却都有意无意地瞟向我，似乎想看看我这个新来的“行走”王爷，有何高见。
萧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不置可否，目光也转向我：“镇北王久在边关，或许不知民事。但既在此位，不妨也听听，有何见解？”
他这话问得随意，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到了我身上。有看好戏的，有等着我出丑的——一个带兵打仗的王爷，懂什么河工钱粮？
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钱尚书：“钱大人，方才所说去年北境战事开支，具体数额是多少？账目可带了？”
钱尚书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问这个，有些支吾：“这……具体细分账目庞大，未曾带来。但总开支约一百二十万两，兵部、户部均有存档。”
“一百二十万两。”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据本王所知，北境去年大小十七战，主要耗费在粮草、抚恤、军械补充。兵部核销的最终账目，是一百零五万两。且其中约有三十万两，是用的北境三州自筹及边贸厘金，并未动用国库正项。钱大人这‘一百二十万两’以及‘国库吃紧’之说，从何而来？”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钱尚书的胖脸“刷”地一下白了，额头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沁出冷汗。他张了张嘴：“王爷……王爷久在军中，或许对朝廷整体用度……”
我不理他，继续道：“再者，方才钱大人提到荆江堤防五十万两的预算。本王来的路上，恰好看过去年工部关于荆江段维修的卷宗。其中提及，三年前曾拨付四十万两进行过一次大修，当时工部奏报称‘可保十年无虞’。何以短短三年，又需五十万两巨款？是当年工程有恙，还是今次预算虚高？钱大人和工部，是否该先将此事厘清？”
我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小锤子，敲在钱尚书和工部尚书的神经上。前世，南方水患后暴露出巨大的贪腐窝案，牵连甚广，其中就有这荆江堤防的旧账和新账。有些数字和关节，我印象极深。
工部尚书也坐不住了，连忙道：“王爷明鉴！三年前工程绝无问题！只是近年水文有变，险情加重……”
“水文有变，勘察报告呢？险情加重的具体段落在哪？新增工程量的明细预算呢？”我接连发问，目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简单图册，“若只有一份总览图和五十万的请款数目，恕本王直言，这钱拨下去，到底有多少能用在堤坝上，恐怕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
“萧绝！”钱尚书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尖利，“你……你这是何意？莫非指责老夫贪墨不成？！陛下面前，岂容你信口雌黄！”
“是不是信口雌黄，查一查便知。”我转向萧衍，拱手，“陛下，臣建议，立刻由都察院、户部、工部抽调精干人员，组成联合核查组，彻查三年前荆江工程款项使用明细，以及本次五十万两预算的依据。在核查清楚之前，款项暂缓拨付，但可命地方官员先行组织民夫，以沙袋、木石等物加固已知险段，以应不时之需。所需小额费用，可从地方留存中先行支应。”
我一口气说完，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他们大概以为我这个武将出身的王爷，要么沉默不语，要么说些隔靴搔痒的场面话。谁也没想到，我不仅听懂了，还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关键，甚至给出了具体可行的处置方案！
宁王萧启放下茶杯，轻轻鼓了两下掌，笑容依旧温和：“镇北王果然心思缜密，体察入微。王兄得此臂助，实乃江山之福。” 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萧衍一直静静听着，此时，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扫过面色惨白的钱尚书和神色不安的工部尚书，最后落在丞相身上。
“丞相以为，镇北王所言如何？”
老丞相沉吟片刻，缓缓道：“王爷所言，确有道理。账目不清，拨款易生弊端。老臣附议，当彻查。”
萧衍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切尽在掌握。他提起朱笔，在一份空白的旨意上快速书写，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准镇北王所奏。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牵头，户部、工部侍郎协理，即日成立核查组，详查荆江堤防新旧账目及预算。核查期间，款项暂停，命荆州知府即刻征调民夫物资，先行防护。再有推诿拖延、账目不清者，严惩不贷。”
笔落，印盖。
他放下笔，看向我，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唯有我能读懂的笑意和赞许。
“镇北王，”他缓缓道，声音在寂静的御书房内格外清晰，“日后御书房议事，望卿皆能如此，直言不讳，秉公持正。”
“臣，遵旨。”
我垂下眼，应道。
心中却知道，经此一事，“御书房行走”这块烫手山芋，我算是真正接住了。而我和萧衍这场联手对抗整个腐朽朝堂和幕后黑手的战争，也在这小小的书房里，打响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