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祭天伊始

寅时三刻,天还黑得沉实,王府大门便被礼部的官员和宫中派来的仪仗队敲开了。全套亲王冕服,玄衣纁裳,九章纹饰,沉重的七旒冕冠压在头顶,垂下的玉珠在眼前晃动,隔绝了部分视线,也象征着不可逾越的礼法与阶层。

林墨为我整理最后一根系带时,手指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苏晚晴站在一旁,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男装,但清冷的眸子里沉淀着罕见的凝重。他们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目光无声地传达着担忧和决绝。

“王爷,”林墨最终只低声道,“一切小心。”

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们,也扫过这熟悉的正堂。今日踏出此门,便再无退路。要么踏着敌人的尸骨和天下的非议,走出一条前所未有的路;要么……便如前世一般,血溅当场,甚至可能牵连更多人。

深吸一口气,我转身,迈出了门槛。

门外,銮仪卫开道,亲军护卫,礼乐喧天。队伍在仍旧昏暗的京城街道上行进,沿途早已被净街,但两旁的屋檐下、窗棂后,我能感觉到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如同潜伏在草丛里的兽,等待着祭台上即将上演的生死戏剧。

抵达南郊圜丘祭坛时,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庞大的汉白玉祭坛在熹微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九层台阶直通顶端,象征着九重天。坛下,黑压压的文武百官按品级肃立,鸦雀无声。更远处,是奉命前来观礼的宗室勋贵、各国使节,以及被允许在警戒线外观望的京城百姓,人头攒动,却同样被一种肃穆到近乎窒息的气氛所压制。

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牲醴和初春清晨泥土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带着宗教狂热和权力威严的味道。天空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不见日头,仿佛连上天都在阴沉地注视着这场人间闹剧。

我在礼官的引导下,一步步走向我的位置——武官序列的最前方,高阶之下,左侧首位。这个位置极其显眼,几乎与上层的文官之首丞相并列,直面祭坛,也直面着此刻正站在最高层、背对着众生、仰首向天的那个玄色身影。

萧衍。

他穿着最为隆重的十二章纹玄色冕服,头戴十二旒天子冕冠,身姿挺拔如松,孤独地立于圜丘之巅,仿佛真的在与上天沟通。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沉重如山的威压,以及一丝……刻意收敛却依旧锋锐的寒意。

在我站定后,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实质的箭矢,从四面八方射来,钉在我的背上。有来自武将队列的,如赵铁山,他站在我不远处,眉头紧锁,投来担忧而困惑的一瞥;有来自文官队列的,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上,充满了猜忌、恐惧、厌恶、或是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更有来自侧面观礼台上,太后那冰冷锐利的审视,以及宁王萧启那看似平静温和、实则暗藏毒蝎的微笑。

我眼观鼻,鼻观心,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却微微抵着掌心,用那细微的痛感提醒自己保持绝对的清醒和镇定。脸上的肌肉放松,呼吸平稳,仿佛周遭的一切纷扰、一切恶意,都与我无关。我只是一个按制前来参加祭典的普通亲王。

吉时到。

浑厚沉重的钟磬之声响彻天地,祭祀正式开始。

主祭的国师玄机子,今日换上了一身更为繁复华丽的紫色法衣,头戴莲花冠,手持玉柄拂尘和青铜法铃。他的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甚至比那日在朝堂吐血时更加憔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那双眼,在苍白面容的映衬下,却亮得骇人,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的狂热和偏执。他步伐略显虚浮,却坚定地走在最前方,引导着繁复到极致的仪式流程。

迎神,燔柴,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每一项都有严格的步骤、祷词和动作。香雾缭绕,乐声庄严,所有人都随着国师的指引,跪拜,起身,再跪拜。场面宏大而肃穆,充满了对上天和祖先的敬畏。

但在这份庄严肃穆之下,暗流汹涌得几乎要破土而出。

我能看到,国师在每一个环节,目光都会若有若无地扫过我所在的方向。我能看到,宁王萧启垂下的袖袍中,手指似乎在微微动着,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或者……在传递某种信号。我能看到,远处观礼的百姓中,有那么几撮人,眼神异常锐利,身体紧绷,不像是来看热闹的,更像是……等待着什么指令。

天空愈发阴沉了,铅灰色的云层缓缓滚动,仿佛酝酿着一场暴雨,又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正随着仪式的推进而逐渐逼近。

冗长的献祭环节终于接近尾声。到了最关键的一步——“敬告天听,祈问吉凶”。

按照礼制,此环节由皇帝亲自主持,向昊天上帝和列祖列宗禀告过去一年的政绩得失,祈求来年的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并请上天示下吉凶。通常会焚烧写有祷词的青词,观察火焰和烟气的形态,或由主祭的国师解读某些“天象”或“异动”。

萧衍转过身,面向坛下万千臣民。冕旒的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有紧抿的唇线和线条冷硬的下颌露在外面。他展开礼官奉上的青词卷轴,开始用平稳而沉浑的声音诵读。声音通过特殊设计的高台,清晰地传遍整个祭坛区域。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内容也是惯例的颂德与祈愿。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全身的神经都已绷紧到了极致,如同拉满的弓弦,等待着那支不知会从何处射来的毒箭。

我微微抬起眼,目光越过前方的人群,落在国师玄机子身上。

他正垂首侍立在萧衍侧后方,双手合十,仿佛在虔诚祈祷。但就在萧衍念完最后一句祷词,示意礼官将青词投入祭坛中央那巨大的青铜鼎中焚烧时——

异变陡生!

一直沉默肃立的国师,突然猛地抬起了头!

他脸上那病态的苍白被一种狂热的潮红取代,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尚未完全燃起的青词火焰,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声的、凄厉的尖啸:

“天象骤变!荧惑显形!妖气冲天!”

这声音如同鬼魅嘶嚎,穿透了庄严的乐声和萧衍沉稳的诵读余音,尖锐地刺入每一个人的耳膜!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愕然地看向状若疯魔的国师。

只见玄机子猛地举起手中那柄玉柄拂尘,拂尘尾端的白色麈尾无风自动,根根直立,指向阴沉压抑的天空!他另一只手快速掐诀,口中念念有词,语速快得让人听不清,却带着一种邪异的力量感。

祭坛中央,那焚烧青词的火焰,原本是正常的橙红色,此刻却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动,猛地蹿高数尺,颜色骤然变成了诡异的青碧色!火舌狂舞,发出噼啪的爆响,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火焰中挣扎嘶吼!

与此同时,本就阴沉的天空,云层仿佛被一只巨手搅动,开始剧烈地翻滚起来,隐隐有闷雷般的轰鸣从云层深处传来!

“天怒!此乃天怒啊!” 国师披头散发,状若疯狂,他猛地转过身,不再看天,也不再看火焰,而是将那双燃烧着狂信与恶毒的眼睛,直直地、毫不掩饰地,投向了祭坛高阶之下,那个始终挺立如松的玄色身影——我。

他枯瘦的手指,如同淬毒的标枪,隔空指向我,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表演性的“悲愤”而嘶哑破裂,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吼出了那句早已准备好的、石破天惊的指控:

“祸源在此!荧惑之星,妖星之象,皆应在此人身上!陛下!上天震怒,示警再三!请陛下恕臣僭越——今日,为保大梁国祚,为安天下万民,必须当众指认这祸国之源,剖明正邪,以血……以祭上天之怒!”

“轰——!”

死寂。

祭坛上下,数万人的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青碧色的火焰在狂舞,只有闷雷在云层中滚动。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国师那惊天一指,齐刷刷地,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身上。

空气,凝固了。

决战的第一枪,以最猝不及防、最震撼人心的方式,由国师打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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